黯然神伤了几日后,自我调节能力很强的宋芜终于缓过来了,再也没做那郁郁寡欢、顾影自怜的事。
她望着庭院墙角那一片地方,思索了片刻,“桑芷,你说那能种些东西么?”
“当然能。”桑芷以为主子想找些乐趣,好奇问,“您要种什么花草?奴婢好去花房问些种子来。”
“种菜呀!”宋芜笑盈盈说。
种菜?
身后跟着的几个大宫女对视一眼,“这……”
后宫妃嫔大多都附庸风雅侍弄花草,或吟诗作对彰显才情,再不济也是偶尔下厨关心陛下,以示贤德。
宫里种菜?!
简直闻所未闻!
宋芜一脸理所当然,“现在学点儿本事在身上,以后有备无患。”
万一日后她在宫里混不下去被打入冷宫,好歹不至于饿死不是?
她一句话给身后人都说懵了。
虽然他们不理解,但是他们照做。
于是未央宫几个宫人,去内务府拿菜种的拿菜种,犁地的犁地,还有专门去请懂种植宫人的,总之小菜圃大业就这么如火如荼展开了。
宋芜身着一袭素色衣衫,拿舀子浇水后拍了拍桑芷,“还要瓜果的,夏天结了果子一定很甜!”
桑芷闻声抬头,猝不及防被女子笑魇如花的模样晃了晃神。
暖融融的阳光洒下来,落在宋芜笑弯的眼睫上,笑魇明媚得象沾了光,整个人都透着鲜活的暖意。
好象前段时日忧伤孤寂的女子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媚活泼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桑芷回神一笑,“是,奴婢这就去内务府。”
不远处紫菀看着这一幕,脸上不自觉带了一丝抱怨,小声嘟囔了句,“陛下不来主子也不想着怎么争宠,更不想着如何用法子挽回圣心,竟然还种起菜来了,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刚小声说完,提着一桶水路过的魏承就不经意间撞了她一下。
紫菀肩膀疼得要命,忍不住皱眉,“魏公公,您……”
“不好意思啊紫菀姑娘,走的太急没留神。”
话虽是道歉,但魏承脸上无半分歉意,那眼神更是看得紫菀心悸。
她心一抖,心虚地低下头,“没…没事。”
——
紫宸殿内,赵栖澜批了大半日的折子,’啪’一声轻响,心情烦躁地扔下笔。
忍了又忍,没忍住,“这几日后宫如何?”
冯守怀一个激灵,忙接话,“回陛下,在皇后娘娘的治理之下,六宫和乐……”
赵栖澜睨了他一眼,加重了声音,“朕是问你,后宫妃嫔如何。”
冯守怀:“………”不是,他回答的不是后宫娘娘们吗?
好在冯大总管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领悟了陛下圣意。
眼神不自觉向上瞟,试探地开口,“奴才听闻前几日元妃娘娘心情不佳……”
赵栖澜没作声,很明显示意他说下去。
冯守怀躬了躬身子,“只是这几日元妃娘娘心情好转,在未央宫弄些什么菜圃。”
赵栖澜缓缓皱起眉,“菜圃?在宫里种菜?”
“是,好象娘娘说什么有备无患之类,奴才也不是很清楚。”
按照赵栖澜对这个脑子与常人有异的丫头的理解,这个有备无患不是什么好词。
而更让他郁气难平的是,这丫头转眼就把两人的纠葛抛到九霄云外,这么些日子不见,竟半分念想都没有,连紫宸殿的门坎都没踏进一步。
赵栖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案上的玉圭,指腹冰凉的触感也压不下心口那点闷胀。
心中难以忽视的牵念堵在胸口,酸意混着愠怒,搅得他连朝事都没了心思。
冯守怀见陛下无心奏折,斗着胆子出主意,“您如果实在思念元妃娘娘,不如…去未央宫看一眼?”
赵栖澜本就烦闷,听见这话更气了,随手捞起桌上奏折就砸过去,“谁说朕想那个没良心的女人了!”
“是是,都是奴才多嘴。”冯守怀被砸了个结结实实也不敢吭声,捧着奏折放回原处后苦哈哈跪地请罪。
是,您不思念人家,那您天天下了早朝第一时间往凤仪宫跑什么啊。
多少次去的时候请安的娘娘们都散了,紧赶慢赶只能看见个模糊背影,就这还雷打不动天天去。
闹得一群娘娘们都以为皇后娘娘盛宠,急得她们马不停蹄往紫宸殿送汤送点心送温暖,最后全养肥了御前的奴才们。
一碗又一碗的补汤倒是把一群太监喝得肝火旺盛,红光满面。
没用啊,谁让陛下望眼欲穿的那位主子不来呢!
须臾,赵栖澜叹息一声,摆摆手,“行了起来吧,未央宫要什么让内务府给什么,再送两个手脚麻利懂菜圃的小太监过去。”
冯守怀就知道是这样。
不过内务府总管范平海那老小子最会看人下菜碟,指不定屁颠屁颠早就亲自送去了呢。
“是,奴才遵旨。”
几日过去,未央宫庭院样貌大改,东墙角处辟了两处地方,分别种植了点青菜瓜果,翠色鲜嫩,透着几分烟火气。
院中原本的梨树下搭了精巧的木架,架上缠绕着新引的葡萄藤,嫩绿的藤蔓蜿蜒伸展,已冒出细碎的新叶。
木架下铺着柔软的锦垫,旁侧置了张小几,日后盛夏时节,既能倚着梨树纳凉,又能静待葡萄挂果,一派清新雅致的景致。
而宋芜除了去凤仪宫请安当隐形人外,任外面多嘴多舌传成什么样她也没出过未央宫,好似把未央宫和外面隔绝起来,宫门内是欢声笑语的世外桃源,宫门外是肃穆威严的天下至尊居所。
夕阳西斜,宋芜斜倚在藤椅上,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随微风轻拂过脸颊,双目半阖,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裙角被风掀起细碎的弧度,远远望去好似一幅惬意慵懒的画卷。
曾嬷嬷端着茶水走近,尤豫半晌后轻声开口,“娘娘…多日未去紫宸殿了。”
宋芜闭目养神,很想捂住耳朵,但又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
于是振振有词道,“嬷嬷您又不是不知道,后宫那么多妃嫔不间断地往紫宸殿送羹汤,陛下谁也没见,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公务繁忙!那我岂能眈误了陛下正事!”
“………”曾嬷嬷被堵得哑口无言。
此时,墙角处一片明黄色衣角悄然消失。
御辇上,赵栖澜揉着被气到头疼的眉心,方才女人的话一字不漏全落入耳朵。
咬牙道,“日后不许后宫妃嫔再来紫宸殿送羹汤,违令者按抗旨论处。”
“那…万一元妃娘娘也被吓住,不来了呢?”冯守怀缩了缩肩膀,小声询问。
“呵,她来?没听见人家刚才如何冠冕堂皇给她自己找借口的?!”
赵栖澜等她来紫宸殿认错,怕是要等到海枯石烂!
冯守怀无语凝噎。
不是,您都知道是元妃娘娘的借口了,那您还下旨?
伺候了这么多年的主子,冯守怀觉得自己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