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澜举起铜镜,笑问,“如何,朕可有埋没了爱妃的倾世姿容?”
铜镜中的女子螓首娥眉,朱唇艳丽,气色也比从前那副营养不良的苍白模样好太多,更带着一丝不一样的风情。
宋芜惊讶他手艺如此好,话语脱口而出,“陛下从前常为皇后娘娘描眉?”
话说出口后,殿内一静,她愣愣看见赵栖澜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
竟敢与皇后娘娘相比,他是不是觉得她太不自量力了些。
宋芜掐着手心低下了头。
两人静静看着对方,谁都没先出声,气氛一时凝滞了起来。
若要问赵栖澜这一生有没有什么遗撼的事,他不后悔手刃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兄弟,也不后悔战场手里沾满了鲜血,甚至那些死于他剑下的敌国百姓,冥顽不灵,非我族类,他也不悔。
但偏偏,遇到宋芜后,赵栖澜第一次对上天心生怨恨。
他恨自己为何年长她许多,又遗撼为何没在娶妻前遇见她。
赵栖澜一直都觉得嫁给他是委屈了宋芜。
她虽胆子小但像不起眼生长的铮铮劲草,顽强又生命力旺盛,努力活在宋家那吃人的泥沼里。
他不过是给了她一个不能走出紫宸殿的简陋成亲礼,她便感动得趴在他怀里哭个不停。
多么好哄的小姑娘。
好哄到令人心疼。
“头再低都要低到朕膝上了。”赵栖澜调笑,伸手托住她下巴,让她直视自己,平静又认真地说,“朕是一国之君,是大燕帝王,未登基前是超品亲王,哪怕是皇后,于朕而言,与臣子无异。”
“但玥儿在朕心里,是不一样的。”
他说了长篇大论来表明心意,静静凝视着她,想在她脸上看出不一样的反应。
宋芜脑子转了半晌,笑嘻嘻得出结论,“所以陛下没有为其他女子描过眉!”
赵栖澜:“……嗯。”
叹气,起身时还是没忍住弹了她脑门儿一下,颇有恨她是个榆木脑袋的意味。
“你啊你,向来听不到重点上。”
第一日他来未央宫时宋芜就想抱怨了,当时不敢吭声,现在稍微敢了,她瘪着嘴撒娇,“陛下能不能少敲臣妾脑袋,本来就不多聪明,再敲更木纳了,跟和尚敲木鱼儿似的。”
冯守怀惊恐地抹了把头上冷汗,敢把陛下比作和尚的,天底下也就元妃娘娘一个人了。
赵栖澜拉着她在膳厅坐下,闻言故意又敲了下,“朕要是念经的和尚,就天天敲你这只木鱼,不敲不成器。”
引得身旁的小蜗牛变成气鼓鼓的小河豚瞪着他,他唇边笑意更深了。
冯守怀适时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陛下挂念娘娘身子,特意吩咐太医开了食补的方子,娘娘不妨尝尝?”
说着他就要弯腰去主位跟前盛羹汤,谁知手都没来得及挨到羹勺边缘,就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修长大手取走。
冯守怀讪讪收回手,还不轻不重悄悄拍了自己手背一下。
让你这么勤快!
“朕知道你不爱喝那些苦药汤子,是药三分毒,喝久了好好的人也要染上病了,但日后要按时用膳,听太医的话。”赵栖澜盛了碗药膳放到宋芜面前,耐心叮嘱。
第一次感受到这样温暖又细致的关心,宋芜捏着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边缘磕在瓷碗发出轻响。
她垂着眼睫盯着碗里浓稠乳白的羹汤,喉间像堵了团温软的棉絮,半晌才浅笑弯唇,“臣妾记住了,谢谢陛下。”
往日里吃不饱饭都困难的苦涩还残在记忆里,可此刻药膳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连带着心口都暖融融的。
温馨的早膳用到一半,苗喜躬着身子入内,向主位上的人行礼,“陛下,谨妃娘娘在外求见。”
宋芜拿玉箸的手一顿,小眼神不自觉瞄了一眼男人。
心里嘟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听见宋媱的名字,总觉得怪怪的。
一直注意着她的赵栖澜自然没错过她脸上异样。
头也没抬道,“让谨妃回去,若是来为宋之敬求情就省了这份心,证据确凿,没人冤了他。”
苗喜应声退下后,赵栖澜换了话题,“待会儿陪朕去勤政殿,朕教你习字。”
一听读书识字宋芜来精神了,她眼睛泛起微光,“臣妾读过千字文!”
从前在香山寺那个清俊小师父教她的。
赵栖澜亲自给宋芜布菜,挤兑得冯守怀和桑芷毫无用武之地。
他静静听着宋芜略带眩耀读过什么书,识了什么字,一边听还时不时点头。
“恩,玥儿很厉害。”赵栖澜夹了块黄焖羊肉放到她面前碟子里,温和看她,“论语和孟子呢?可读过?”
宋芜嘴巴鼓得象个小仓鼠,闻言不好意思低了低头,“论语只听过几句。”
那孟子就是一句也没听过了。
赵栖澜心中有了数,用过早膳后心中就已然有了成算。
他吩咐人在御案一侧又放置了张桌案,其上笔墨纸砚也已备好。
赵栖澜让宋芜坐在桌案前,先将孟子第一页内容教了她一遍,先把字认全,再明其意。
“好,臣妾都听清楚了。”宋芜信心满满。
赵栖澜握着她的手柄字写了一遍,摸摸她长发,宋芜的发梢有些不健康地泛黄,但是长而浓密,手感很好。
“你先练着,若有不懂的来问朕。”
宋芜点头,“恩。”
赵栖澜起身去御案后处理政务,偶尔抬眼,便能看到宋芜正襟危坐地练字。
娇俏的女子时而眉头紧蹙抓耳挠腮,时而挺直胸膛,赵栖澜一看就知练个字先把她自己写满意了,不禁摇头失笑。
他想玥儿哪怕自己待在一处也不会无聊,是一个很会自娱自乐的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宋芜放下笔,抬头往上首看去,赵栖澜恰好刚批完一本折子,她瞅准时机,提着裙摆走到赵栖澜身边,举起手中的纸,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您看我写得如何?”
赵栖澜把折子放到一边,接过纸张,只见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不错,有进步,不过还需多多练习。”
宋芜有些失落,耷拉下脑袋,要是她耳朵能垂落,现在都是小垂耳兔了。
赵栖澜牵起她的手,语重心长道,“练字要指、腕、臂协调发力,从而控制笔法,包括起笔、行笔、收笔的提按、顿挫、转折,这是长年累月的练习,非一日之功,玥儿短短几日能看得出进步已然是天资聪颖了。”
他每说一句,修长的手指便从宋芜指尖,手腕,和小臂上轻按一下,宋芜觉得他指尖划过的地方都烫得吓人,头越来越低,声音细若蚊蝇,“恩…嗯,臣妾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