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皇后坐不住要去紫宸殿劝谏时,凤仪宫大太监孔喜小跑着回来。
“发生何事了如此慌张。”
孔喜深呼吸几下,喘匀了气道,“启禀皇后娘娘,陛下今日早朝贬了……贬了户部侍郎宋大人为太仆寺卿!”
薛皇后震惊了,“你说什么?陛下刚升了元妃位分,早朝就贬了她父亲?”
孔喜弯着腰,笃定道,“正是,奴才打听的真真的,这个时辰圣旨怕是都已经到宋家了。”
本打算要动身去紫宸殿劝谏的薛皇后又重新坐了回去。
户部掌全国财政、税收、户籍、土地之事,户部侍郎身为户部二把手,可谓是皇帝跟前的重臣。
太仆寺卿莫说低了两级,便说手中权力,所管辖之事,也与户部相去甚远。
前朝与后宫向来息息相关,前朝贬了后妃父兄,这就是帝王释放的一个信号。
莫非陛下晋元妃的位分,是别有用意?
“可知道是因何贬官?”
孔喜这些都打听清楚了的,此时薛皇后问起,他回得顺畅,“奴才听闻是今日早朝柏御史参奏宋大人所管理下的粮仓出现不明亏空,帐目混乱,陛下这才雷霆震怒,斥其’审核不力、昏聩渎职’。”
听上去一切都这么自然合理,陛下更没有看在元妃的份上网开一面,从轻处置处置。
薛皇后也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她心放回肚子里,弯了唇,“原是柏御史参奏,看来柏良妃也坐不住了。”
一旁素心担忧问了句,“娘娘,若此时元妃得知消息后御前求情,那陛下一心软……”
“不会。”薛皇后笃定地否认,眯了眯眼,“陛下眼底揉不得沙子,一贯于大臣贪污无能极其厌恶,更不是徇私之人。”
薛皇后似笑非笑,“从前潜邸时一个妾室兄长仗着齐王府的势当街纵马伤人,那时王爷得知之后直接将其兄妹二人斩于马下,若元妃真蠢成这样,本宫倒是能彻底放心了。”
说着,薛皇后象是想到什么,心思微动。
她看了一眼素心,“未免谨妃和元妃不知道宋大人被贬的消息,本宫于心不忍,倒是该帮她们姐妹二人一把。”
素心会心一笑,“是,娘娘。”
一石二鸟,总能有一个上钩才是。
不过薛皇后费心安排的人,也就只能算是给谨妃安排的了。
紫宸殿这边,刚睡醒的宋芜揉着惺忪睡眼起身,她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桑芷挂起床幔,笑着回,“照理来说陛下快下朝了。”
紧接着又说了免了中宫请安之事,宋芜听见后没有桑芷想象中的慌乱徨恐,更没有什么要匆匆忙忙赶过去装懂事躬敬的意思。
昨日请安她就看出来了,哪怕她再俯首帖耳,别人也容不下她。
更何况皇帝最大,陛下都说了不用她去,那她就听话!
赵栖澜下早朝回紫宸殿时,一身玄色繁复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墨色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沉敛的光。
那双狭长的凤眸落到眉眼妩媚风情的女子身上时,锐利的锋芒便尽数敛了去,只剩些未散的倦意和藏不住的柔和。
“乖乖在愣什么神。”
刚起身的女子发丝有几分凌乱,水润润的眸子直勾勾看着他,食髓知味的男人实在是忍不住。
赵栖澜走近摸了摸她发顶,“玥儿先更衣,朕去换身常服来再一同用早膳。”
揉她头发的动作给宋芜一种他在摸小孩的错觉。
宋芜刚刚醒来时桑芷就把晋位的消息告诉她了,现下正欢喜着,就连昨夜积攒的零星火气也不剩什么了。
算辽算辽,他爱摸就摸吧。
乖巧点头,“好。”
赵栖澜去偏殿更衣,冯守怀汇报道,“奴才都查清楚了,是元妃娘娘参加选秀前,宋大人的夫人请了个姓缑的嬷嬷来教导娘娘规矩,听说行事作风很是严苛,动辄戒尺打骂。”
依冯守怀看,那个缑嬷嬷也是个蠢的,徐氏让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好歹也是在宫里伺候过的,风水轮流转的道理都不懂。
宫里妃嫔起势不过转瞬之间。
赵栖澜被服侍着脱下厚重朝服,指了指一旁的绛紫色常服,立马就有小太监躬身上前伺候。
赵栖澜想了想,“那个刁奴是成义伯府的?”
“奴才查了,是从前伺候过先帝一位贵嫔的,年纪大了之后就被遣出宫了。”
“呵,怪不得能如此嚣张,连妃嫔侍寝规矩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赵栖澜冷笑一声,“既然那奴才手段狠辣又刁钻,那些戒尺换成庭杖,朕就翻倍赏了她。”
冯守怀不知那缑氏对元妃娘娘动过多少次手,但既然陛下说翻倍,照多了打总是没错的。
“至于徐氏。”说到这,赵栖澜顿了顿,垂眸理顺腰间香囊的穗子,唇角轻勾,“朕顾念谨妃许久未见父母双亲,恩准徐氏入宫探望。”
此言一出,冯守怀都要为徐氏捏一把汗,入宫探望妃嫔,原本应该是天大的恩典,但于徐氏来说,却一定是灾难的开始。
但这又关他什么事儿呢。
“是,奴才这就去宣旨意。”
赵栖澜换好衣裳出去时,宋芜已经更衣洗漱好,坐在妆台前由宫人梳妆了。
宋芜从铜镜中看见他的衣裳,挥了挥雪青色广袖宫装,眨了眨眸子,“好巧,陛下和臣妾想到一处去了。”
身后为她绾发的曾嬷嬷心底叹气,方才陛下回来时,娘娘要穿的宫装都在桑芷手里捧着了,也就她家娘娘认为是巧合了。
“恩,朕与玥儿心有灵犀。”赵栖澜上前一步,随手取了螺子黛,笑着问,“朕为玥儿描眉可好?”
宋芜咬着粉唇尤豫,“陛下……会?”
“这等简单小事自然难不倒朕。”
赵栖澜一撩衣袍坐在她对面,显然兴致很浓。
曾嬷嬷怕自家娘娘今日顶着两道粗眉回宫,还是大着胆子指点了几句。
赵栖澜学得认真,他跟宋芜提起今日早朝的事,“御史参奏属实,你父亲也没什么好辩驳的,所以朕就依照律法处置了。”
曾嬷嬷候在一旁听见,担忧看了一眼自家主子,默默祈祷娘娘可千万别犯傻求情啊。
陛下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秉性她岂能不清楚。
但曾嬷嬷实在是多虑了。
宋芜听了后,第一反应就是,“贬成太仆寺卿了?这是几品官?”
“户部侍郎从二品,太仆寺卿从三品。”赵栖澜捏住她下巴,细细打量了一眼画好的一边眉毛,顾自欣赏了好一会儿后才去画另一边。
“那陛下贬轻了。”宋芜颇为可惜遗撼地补了句。
怎么才降了两阶。
赵栖澜对她的反应不意外,觉得好笑,曲指勾了勾她挺翘的鼻尖,“怎么,做白身的女儿比大臣之女好听?”
宋芜嘟囔了句,“那还不如平民百姓呢。”
两人挨得极近,赵栖澜听得一字不落,他心里一揪。
总要循序渐进。
这话他没说出口,说得再多也不如待来日将结果和宋家下场摆在她面前。
但也不能一撸到底,毕竟明面上到底是她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