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记忆的碎片偶尔从大脑深中涌上来时,林棋总会选择把自己当作处于潮汐之中的暗礁,他静静地听着记忆的流淌——那如同海水的记忆波涛慢慢把自己的身体完全盖住,留下的记忆碎片正在一点点切割着自己的大脑,但是只要睡上一觉,也许就能忘记。
但潮汐是地球与月球之间的引力所致,每天都会出现。
他有一次闲聊的时候,与张一晨谈过自己儿时看到小熊往井里扔石头的事情。
张一晨的话很有趣,“你有没有想过是石头啊?”
“石头?”
“为什么要扔石头呀!”
这一点林棋承认自己没有想到。
“这就象我喜欢吃金拱门一样。”张一晨笑着说道,“背后的原因是我喜欢吃。”
背后的原因不仅是她喜欢吃,而且她不喜欢乱花林棋的钱,吃金拱门给林棋带来的经济压力最小,而且张一晨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喜欢林棋。
一个女孩喜欢一个男人的时候,她真心是关心和在乎这个男人的。所以当一个姑娘想让一个男人为自己花钱来证明的时候,这份感情对于双方来说,早点结束就是一种解脱。
“扔石头是不是想惊醒水井里的东西呢?”张一晨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水井里的东西,是不是会做出反应呢?”
林棋承认,张一晨的猜测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让小熊试着往水井里扔东西,是可以锻炼小熊的胆色:小熊要慢慢接近黑乎乎的井栏,然后把石头扔到井里。
“所以说,这符合成人礼的标准。”张一晨笑着说道,“你没有想过,万一你以后有了娃,该怎么让他进行成人礼?”
话一说完,张一晨的脸一红,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林棋看着张一晨,他的脸也微微一红,似乎知道了张一晨在想什么。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林棋笑了一下,“不过,为什么扔石头是成人礼呢?”
“那一定是有其他的意义在里面!”张一晨说道,“你看,扔石头到井里面,是不是要吓走井下的什么生物呢?”
可能吗?
林棋觉得可能性真的不算太大,因为黑熊在陆地上,它又是怎么知道,地底下会有什么样的生物出现呢?
“有个人你可以问一下。”张一晨笑着说道,“我的叔叔张岭军,他就在秦岭中的三线厂呆过,好象呆的地方,就是你说过的自强县的什么轴承厂,咦,你怎么啦!”
林棋当时的表情有些激动,因为张岭军这个人他认识。
没错,在林棋七八岁的时候,轴承厂里的图书馆还没有关门,而且自强县所有的三线厂的子弟学校,其实并成了一所学校,就在轴承厂的厂区里。那时候到轴承厂厂区里的图书馆,是林棋最爱的一件事。
是为了读书?
不是,是为了在图书馆里捉迷藏。
巨大的、圆桶状的图书馆,身上带着前苏式建筑特有的浅灰色。图书馆的外墙异常粗糙,铺上了一层细碎的石英石片,半圆形的大门据说在四十年前是最时髦的设计,轻轻一推,就能进入到图书馆里。
里面是一个狭长的环形走廊,顺着走廊,你能依次来到好几个图书室:小说室、杂志室、工具书室,还有一个巨大的阅读室。那座图书馆并不大,一楼是图书室,二楼一半是个巨大的阅读室,还分成了好几个屋子,里面摆放了电视机,有时候厂里的职工,还可以到二楼的电视机房里看电视。
对于小孩子们来说,他们只有一楼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那个角落是三角形的开放空间,不过大家到那儿去,根本不是为了看书。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比图书馆更适合玩捉迷藏的地方。
没错,秦岭也适合孩子来捉迷藏,在厂区里也可以,但那些方太大了。对于不到十岁的孩子们来说,图书馆才是最适合玩捉迷藏的地方。
你可以躲在任何一个阅览室的桌子下面、书柜背后,而且即使你要被抓住了,你可以随时在图书馆里玩一次跑酷的游戏,不断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躲、跳、跑,那时候的孩子们,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到图书馆里玩。
尤其是那时候的图书馆,已经破旧得不象样子,只有儿童的阅览室还保留着,其馀的阅览室全部关闭了(但是门只要一推,就能打开)。对于林棋来说,那更是一个好地方。因为人少。
偶尔也会出现事故。比如他们那群小孩子们在奔跑中摔倒,最不凑巧的时候,真会有人从楼梯上滚下来,那位在所有孩子们心中认为早已经失踪的图书馆的管理员的身影,就会慢慢地现出来。
他的身体藏在二楼的平台上黑暗处,似乎是只刚刚睡醒的猎犬,被图书馆里不断奔跑着的孩子们惊醒了,他的脸庞削瘦,看起来象是一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脸色阴沉不定,似乎象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山。但是最有趣的是,当他的身影一出现,连那位真正被摔伤的孩子,都不会哭泣了。
大家都知道错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对。
当哭声停止时,他的面孔又慢慢地一点点沉入到黑暗之中,四周一片寂静,对于图书馆里的伙伴们来说,大伙儿都安静多了,根本不可能再有太出格的行为。
有时候林棋觉得,那位图书管理员其实是一个好人,他很多时候都是恰到好处地从黑暗里出现,每一次出现的结果是,大家都收敛了很多,那三四年间,有比他大一些的孩子,也有比他小一些的孩子们,都在图书馆里玩过捉迷藏,但是没有一个人受过伤。
说到底,正是那位图书管理员的功劳。
林棋后来和自己的伙伴们,一起讨论过图书管理员的存在,他们是认真的讨论。
“我听说的,图书管理员只有两种人可以来。一种是厂领导的亲戚或者好友。另外一种,就是需要被安排到这里来的人。”
“什么叫做需要被安排到这里来的人?”
“你想一想就知道,有些人在一个地方哪里呆不下去了,比如在热处理车间总是出事故,我听我爸说过,有人就是什么活儿都干不好,连抬东西都能砸到自己的脚,这样的话,也没有别的班组要他,他只有离开。”
“咱们的厂,好象没有办法开除职工吧?”
“只有出现了严重的纪律问题,就没有办法开除,不过反正你的日子也不好过。”
“所以,你们觉得别的车间都不要他,他才到图书馆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