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经快晚上八点,开门,按亮灯,程雪松吓了一跳。
母亲侯玉琴木雕一样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妈,你在家呢,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
“你回来啦?”侯玉琴象是大梦初醒一样震惊,“哎呀,这都几点了,我忘了给你做饭。”
“妈,你别忙活了,都几点了,点个外卖吧,你想吃啥?”
“我啥也不想吃,没胃口,你想吃啥你自己点。”
程雪松发现母亲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整个人的状态象是失了魂。
“妈,你咋啦?出什么事儿了吗?”他走到母亲身旁,坐下。
他不问还好,一问,坏了,侯玉琴眼睛红了,泪珠子成串滚落。
“儿子,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
“快说,有啥不该说的,我是你儿子,你啥都可以和我说。”
“我觉得,你爸,外面可能有个家,有个女儿。”
轰隆!程雪松感觉虚空中有一道闪电正好劈在他脑门上。母亲开口之前,他有过无数个推测,甚至都想到母亲是不是打算给他找个后爸。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你是说我爸出轨,在外面包养了情人,还生个女儿?”
“现在还不能确定,只是我的怀疑。”侯玉琴收了泪,慢声细语道。
“是有什么证据吗?”程雪松试探着问。
侯玉琴伸手在茶几的一个牛皮纸文档袋上点了点:“这就是证据。我今天下午整理你爸遗物,从他办公室拿回来的私人物品中找到这个文档袋。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程雪松上手垫了垫,飘轻,应该是没多少东西。掀开纸袋封口,他伸手进去,掏出一沓照片。
六张,按照年龄,从小到大排列在面前桌面上。第一张是个小婴儿,胎毛未净,丑,大老鼠一样,估计是刚出生没多久;第二张长开了点,但依然很小;第三张看着能有三岁,还不能自主行走,扶着床边斜着身子站着,阳光从照片外的某个方向照射,分不清晨光还是夕照,孩子的脸上闪着暖乎乎的光;第四张和第五张年龄差距不是特别大,一张头戴卡通风格的纸质寿星帽,另一张是冬天拍的,雪地里,戴着毛线手套的小手上捧着一捧雪,年纪比前一张能看出来长大了些,但不知道中间差了几岁;第六张就是小学生的样子,能有十岁左右,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校服上没有标记),戴着红领巾,笑容很大,咧着嘴,门牙缺了一颗。
“背面有时间。”侯玉琴提醒了一句
程雪松翻过去,果然,每一张后面都用黑色钢笔在左下角写了时间,字很小,笔触纤细柔弱。
分别是 2001年3月19日(第一张,出生),2001年4月20日(第二张,满月),2004年3月19日(第三张,4岁生日),2006年3月19日(第四张,6岁生日),2008年12月08日(第五张),2011年9月20日(第六张)。
六张照片,是一个小女孩从出生到十几岁的成长轨迹。其实什么都没法说明,但隐隐又说明了一切。程雪松是想找个说法去解释这一切,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根据照片上的时间推测,你爸和那女人应该是2000年前后搞上的,那个时候你住校。”
程雪松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抬眼问:“那段时间,你俩是离婚了对吧?”
“你知道?”侯玉琴语气惊讶。
“我爸有一次路过学校,顺便看我,跟我说了。”
“他怎么能这样呢,当时说好了先瞒着不说,怕影响你学习,他总是这样……”
“还瞒啥啊,我又不傻,我早看出来你俩那段时间的状况不对。”
“别跑题,说回这个事儿,”侯玉琴手指点照片,“儿子,你当警察的,帮我分析分析。”
“分析啥?”程雪松明知故问。
“分析你爸出轨这个事儿啊,还能分析啥?”侯玉琴白了程雪松一眼。
“等等,”程雪松打断母亲的话,“按您这么说,那个时间点,你俩是离婚状态,我爸应该不算婚内出轨吧?”
“是,我俩当时是离婚了,但没多久就又复婚了啊,这么大的事儿,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啊,那女的是怎么回事儿?”侯玉琴说着顿住,扭脸看程雪松,“对,那个女人是谁才是问题的关键。儿子,你是警察,有没有办法查一下?”
“妈,光凭这几张照片可没法查,没有任何具体信息,根本没法查。”顿了顿,程雪松反问,“这么些年,你就没有察觉到什么,他真在外面还有个家的话,不可能掩盖得滴水不漏吧?”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察觉,我才伤心,过了半辈子,到头来,发现对你爸一点都不了解。”侯玉琴说着呜呜哭起来。
程雪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主要是他自己也处于心神的巨大震撼中。
哭了一会儿,侯玉琴止住悲声,拿纸巾擦脸上的泪水,擤鼻涕,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今天把你爸从单位拿回来的东西,还有书房都翻了个遍,什么有用的都没发现。”
程雪松头大如斗,工作上那一团乱麻还摘不清楚,结果家里又出这样的事儿。
母子俩各自沉默着坐在沙发上,叹气声此起彼伏,客厅里气氛沉重压抑。
没等程雪松说话,母亲先出声。
“算了,儿子,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你爸人都不在了,还能怎么样?哼,既然他从没想过让咱俩知道,那咱娘俩还是当不知道吧!”
知道就是知道,怎么可能当不知道?程雪松暗想。
“妈累了,先去睡,你也别多想,就当不知道。”侯玉琴说完,起身回卧室。
卧室门紧接着关闭,程雪松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女孩照片发呆,看一眼女孩,又扭脸去看墙上挂着的父亲遗象。遗象中的父亲身穿警服,眼神锐利如刀,表情庄严肃穆,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程雪松把女孩照片举起,朝向父亲遗象,心说:老程,你真牛逼,闷声不响地给我搞了同父异母的妹妹,瞒这么多年……哼,还省厅大官,警界模范,丢不丢人?!
虚空嘲讽半天,程雪松又开始困扰挠头,其实要查也是能查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凡做过,就会留下痕迹。一个办法是找父亲的好友、同事询问;再一个是查钱,钱的流动最能说明问题。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私生女,自家老头子不可能一分钱抚养费不出。查他账户下钱的流动,很容易找出来,只是,有必要吗?是,按道理他爸和某个未知的女人有过一段私情,而且是在和他母亲离婚的期间发生的,但真传出去,谁会听你解释这些啊?每个人都只会传光风霁月的老程竟然有个私生女。他父亲这一生清正廉洁,就算是他的政敌,在人品上也很难指责他什么。临了,整这么一出?
不行,这事儿绝对不能查,一查就完了。不但父亲生前的名声完了,自己也会成为笑柄。活着的时候,自己没借上他的光,死了却要溅自己一身脏水,这还是人?程雪松想着,长长吁气,象是要把身体里的积郁全都吐出来。
职业原因,父亲程栋从小就没怎么管过他。一年到头,在家里待的时间屈指可数。每次回来要么是取换洗衣服,洗很长很长时间的澡,要么就是睡得昏天暗地。
忙成这样,还有时间在外面养个家,养个女儿?越想,他越觉得脑子嗡嗡响。
等他醒过神来已经快夜里十点。饭是没心情吃了,到浴室随便冲洗了一下,回屋躺床上翻手机。群里老瘸子在和胡灵灵聊天,李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拉进来,表现出很努力地想要融入的样子。但老瘸子和胡灵灵都不怎么爱搭理他。
他翻着翻着就走神了。那几张小女孩的照片在脑海中走马灯一样旋转。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啊!他在心底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