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金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仪表盘上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希望大路2号过街天桥,距离这里大概不到三公里,夏广林扔完钱,目标车辆开过来,需要五分钟左右,足够他反应。这个时间点,路上几乎没什么车,对跟踪很有利,不过,反过来也更容易被发现。跟踪的事儿冯金辉只在电影、电视剧里看过,没有实践,心里有点忐忑,怕办不好给夏老板坏事儿,是以他来之前叫了一个朋友来,安排在下一个路口等。
叫来帮忙的人是他发小,叫肖景国。他蹲了十五年大牢,基本上断了之前的所有社会关系。遇到老肖是一年前,有一天他外面回来,饿了,在所住小区门口的餐馆吃饭,吃着吃着忽然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冯金辉。那一瞬间他心神绷紧,下意识攥住旁边喝空的啤酒瓶,以为是多年前的仇家,还没等他问出“你是哪位?”,对方醉醺醺地自报家门,拍着胸脯嚷嚷:“我啊,肖景国,大国,辉哥,你不认识我了?我小时候总跟你一起玩啊,想起来没?东城,纺织厂家属院7栋,就在你家后面,后来上初中我家搬城西去了,如果不是眼角这个痦子我都认不出来是你。
经这人一提醒,冯金辉终于想起来,上下打量,当年的肖景国瘦得象麻秆,现在一米七的个头,差不多得有一百七十斤,下巴上的肥肉一层叠一层,眉梢眼角却还残留着记忆中的少年模样,于是他放下筷子,拍着后者的肩膀热烈回应:“大国,肖景国,真是你?我操,咱俩得三十多年没见了吧?”
坐下一细聊,两人远不止三十年未见。肖景国比他小几岁,差不多十三四岁时搬家离开,到现在已经三十二年。两人相对唏嘘,分别时还是少年模样,再见时已经是两鬓灰白的中年人。冯金辉没隐瞒自己坐牢的情况,肖景国并不在乎,也讲了自己做生意赔了个底朝天的窘况。两人虽然不住一个小区,但距离不远,隔条马路。自那之后,肖景国有时间就喊冯金辉一起吃饭喝酒,还叫他去家里吃过饭,见过肖景国的老婆白晓鸥和他那个7岁的可爱女儿。
最近肖景国遇到点事儿,女儿在舞蹈学校学习跳舞的时候出了意外,据说可能瘫痪,需要一大笔钱治疔,因此有什么能赚钱的事儿冯金辉都会带着大国,例如今天这种,根据难度和时长,按次结算,或者三百或者五百,起初肖景国还拒绝说是作为朋友来帮忙,冯金辉则说工钱都由老板来支付,肖景国就不再推辞了。
现在看来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这大半夜一直有一辆车跟在后面,很难不招人怀疑。
凌晨一点二十分,夏广林电话打过来,说自己到了约定好的位置,也就是2号桥的南北向桥面上。
冯金辉赶紧调整好座椅,用对讲机通知肖景国做好准备。
数字时钟只有时分,没有秒,冯金辉却隐约听到秒针的嘀嗒声,1点28分,他扭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1点29分,他感觉到小腹涌出尿意……老冯啊老冯,你可真他妈的废物,他叹息着骂自己,年轻时手拿一把豁口崩刃的“片柳子”面对四五个人围攻,他也没象现在这么紧张。时间终于跳过1点30分,他脑补出夏广林在桥面上将装钱的包抛出护栏,“砰”地掉落在桥下缓慢驶过的货车车厢……两眼盯着手机屏幕,默数了二十几个数字,终于,电话打进来。
“五菱货车,前挡风玻璃上挂着一排五颜六色的装饰灯,车牌号是岚a37乔戈里峰5。”夏广林在另一边急匆匆地说。
“知道了,老板你回家等着,剩下交给我。”冯金辉挂断电话,按对讲机,“来了,五菱货车,挡风玻璃有彩灯。”
肖景国回复:“收到”。
冯金辉专注地盯着后视镜,五分钟已经过了,车还没出现,眼看着时间跳到37分,他正纳闷,后视镜里终于出现一辆货车,速度极快,驾驶室黑漆漆的,并没有彩灯。冯金辉转念一想,倒也正常,钱拿到了,自然也就没必要继续亮着灯,“大国大国,新情况,彩灯关了,车牌号岚a37乔戈里峰5……”说着话工夫,那货车“轰”地开了过去。冯金辉赶紧放下对讲机,开车跟上。他开的是一辆别克君越,虽然是二手的,性能动力肯定比货车强,驶出去几公里后,同货车距离拉近。怕被发现,他不敢跟太紧,命令老肖等自己过去之后再跟上,到时候跟自己轮换,肖景国的车是suv,和自己的车不同类型,多少能迷惑一下对方,然而就在这时,隔壁车道上又出现一辆同样型号的货车。
那车挑衅似的逼近,车窗下滑,露出一只手,朝他比了个中指,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超过前面那辆货车,两辆货车时快时慢,在前面的三车道上不断左右变换,而且他们的车牌号都是一样的。
冯金辉脑子轰鸣一声,糟了,遇到碴子了!很明显,勒索者不傻,预料到会有人跟他们的车,因此准备了两辆车,甚至连车牌都准备了两套。现在两辆车在他前面来回移形换位,他已经分不清他最先跟的哪一辆。
“大国,有两辆货车,咱俩一人跟一辆。”他一手控制方向,另一只手拿起对讲机。
“啥?为啥有两个?”对讲机里传来肖景国困惑的语气。
“叫你跟就跟,别乱问。”
“好,知道了。”
车眼看着到路口,其中一辆径直前行,另一辆则朝另一条路拐去。
冯金辉一咬牙继续跟直行的车辆,领一辆右转的交给老肖。
“大国大国,另一辆朝你那边去了,你给我盯死了。”
“明白明白。”
货车一路往前开,这条路是新路,修完不到半年,往南连接人民大街,再往北不远就出了城区,市区道路变成省道s274,再继续开十几公里,是一个叫广源的镇子。
冯金辉去过广源,那镇子遍布各种小型食品加工厂,来回运货用的都是这种型号的五菱货车。
凌晨两点,冯金辉已经跟着货车驶出城区,刚出城不远,夏广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大概汇报了一下情况,就听见夏广林在电话那边发出长长叹息,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听夏广林这么一说,冯金辉松了口气,挂断电话,又过了一刻钟,货车不出所料地驶进广源镇。冯金辉一路尾随,一进镇子,他就惊了,后半夜,镇子里灯火通明,物流车、小货车川流不息,一派繁忙景象。冯金辉一看这情况,脑子立刻大了半圈,前面的货车显然很熟悉这里的路况,左拐右拐,每次操作都出乎意料。冯金辉勉为其难死死跟着,这时候也顾不上距离,只求不跟丢了。结果怕啥来啥,货车完全不顾危险,高速穿过一个路口,冯金辉也想跟上,结果下一秒一辆大货车巨兽一样冲过来,发出刺耳鸣笛声,他只好一脚刹车停下。等加长的货车过去,跟着的那辆车早已踪影全无。冯金辉拍打方向盘大声咒骂,无奈之下只好沿着偏僻的巷道缓慢行进,两眼在路两边搜索,但一直到巷子尽头,也不见那货车的影子。
冯金辉把车停在路边抽烟,拿起手机想要问问老肖那边的情况,还没等拨出,后者电话就打了进来,他心一颤,接通,还没等问,肖景国那边就跟他说车跟丢了。
“这孙子太狡猾了,我就愣个神的功夫,他就把车开进南城立交桥下的一个停车场,里面停的都是他那种货车,能有好几百辆,新的旧的都有,我找了半天,也没找见,主要是那孙子落车的时候偷摸把牌照也摘了,我连车也找不到。”
“知道了,没事儿了,大国你直接回家吧,后面有事儿我再和你说,钱明天早上给你转过去。”
挂断电话,冯金辉一路开车返回夏广林的岚湖一号,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已经快到凌晨三点,夏广林还没睡,正在书房等他,两眼炯炯有神,一点也没有困倦的迹象。
冯金辉坐在椅子上把事情的整个经过一一汇报。
夏广林沉默片刻,挑眼皮问:“你没和你那朋友说是啥事儿吧?”
“没说,放心老板,他嘴很严。”冯金辉打包票。
“我没怪你,这事儿你想得比我周全,”夏广林手指咄咄地敲击着实木桌面,“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既然追不到人,那还是得从根上查。”
“根上查?”冯金辉很困惑,下意识重复了夏广林的话。
追不到人,他以为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对,这件事儿估计还是和小树有关系,你说那人跟你比中指挑衅,这行为很幼稚,估计年纪不大,小树那帮狐朋狗友都是一个德行,哼哼,但我没想到里面会有这样的人物。”
夏广林一说这个,冯金辉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当时货车逼近挑衅,两辆车之间距离最多两三米,坐在货车副驾驶的人手伸出窗外,朝他比中指,当时正好经过一盏路灯照亮的路段,他看到那人的手背上黑乎乎的一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虽然有路灯,光线也不是很好,匆匆一瞥只能看清个大概,当时他没注意,现在想起来,手指裸露,以及手背上的质感,应该不是手套,那就应该是刺青之类的图案。
“那人手背上好象有一片刺青。”冯金辉以不确定的语气说。
“刺青?你看清了吗?”夏广林声音不自觉升高。
“我推测应该是,他手伸出来到缩回去,也就几秒,不敢确定。”
冯金辉心里其实是有八九成把握,但在夏广林面前他不敢打包票。
“不错,这也算是个线索,你先回去休息,睡醒了去找小树,问问他那边有没有这么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