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员工食堂吃过午饭,周淑英来到一楼中庭的椅子上休息。
设计这栋康养院的人不知道出于什么理解在中庭里放了一座小花园。四面只有位于东侧的小门能进去,门常年闭锁,偶尔会有负责花木养护的工人进去除草施肥,摘掉枯萎的叶片、剪掉死去的树枝,由于被照料得很好,这个小花园四季常春,永远都是生机勃勃的状态。
对周淑英来说,这里是一个心灵上的休憩之地。每当她疲惫不堪的时候望着这个小小的盆景一样的花园就会感受到放松。但今天中午,周淑英刚在那边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对讲机的声音打断了。
谭艳梅喊她去办公室,她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急匆匆跑过去,推门见到一位头发乌黑的中年男人。那人的穿着有一种政府官员的派头,米白色短袖衬衫,黑色西裤,褐色软底皮鞋。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上皱纹不少,能看出头发是新近染的,黑的不自然。
谭艳梅给她介绍:“这位是孙河,孙先生,是秦阿姨的儿子,他想跟你道歉。”
“是是是,”孙河满脸堆笑,态度诚恳,“抱歉,我母亲那个人脾气不好,错怪了你,听说还打了你,我替她跟你道歉,对不起啊!”
周淑英被对方真挚且恳切的态度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手:“没事没事,已经过去了。”
“不不不,这不是过去不过去的问题,是对错的问题,这样吧,”孙河从裤袋里掏出皮夹,数了五张百元纸钞,“我来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儿,本来想买点礼品表达歉意的,也不太知道你的喜好,这五百元就当作是赔罪,请你一定要收下。”
“这我不能收,不能收!”周淑英赶紧推开孙河的手,抬眼去看谭艳梅,寻求帮助。
“拿着吧,也是孙先生的一片心意,不违反规定。”谭艳梅点头道。
听谭艳梅这么说,周淑英就接了钱。又寒喧了两句,孙河告辞离开。她手里还捏着五百块钱,揣起来也不是,拿着也不是,薄薄的纸好象烧红的铁片。
“快收起来吧,”谭艳梅拍拍她肩膀,“对人家来说不是什么大钱,对你来说能解燃眉之急。”
周淑英心想倒也是,这些钱省着点,够她们一家三口的菜钱了,叠好塞进裤子口袋。
“想象不到吧,那样的妈,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来,”谭艳梅嘴里啧啧出声,“听说这位孙先生没退休之前是高新区城建局的副局长,也算是大官,你看看这态度,多好,不愧是当过大官的,就是平易近人。”
周淑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着回应。
“好了,英姐,你去忙吧!”谭艳梅手机响,看了一眼,把她赶出去。
周淑英转身出办公室,右手捏了捏裤袋里的钱,心想,看在这位态度这么好的孙先生面上,那就再原谅老妖婆一次。午休时间很快结束,特护区拉走了一个濒死的老人,房间需要彻底清洁消毒。周淑英和另一位姓杨的大姐忙活了两个小时,内衣都湿透了才算是将房间清理出来。在系统上点了“清理完成”的节点,她到工作间修理坏掉的拖把。
“周淑英,周淑英,来办公室接电话,你母亲走丢了!”身旁的对讲机忽然响起。
周淑英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松,拖把跌落,正好掉进水桶。
脏水从桶里激出,溅了她一脸。
“呸呸呸”地吐掉进嘴的脏水,她用袖子上抹了抹脸,小跑着返回办公室,忍不住叹气,母亲的记性一日不如一日,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等她赶回办公室,谭艳梅正好也在。
“领导,我,我得请个假——”她刚说了半句就被后者打断。
“知道了,快去,”谭艳梅体谅地说,“这个时候还说什么请假,对了,你有我手机号,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听到没?”
“啊,好的,好的,谢谢。”听了这番话,周淑英胸口感觉暖乎乎的。
她跑到更衣室换了衣服,又从员工信道跑出去,一边跑,一边拨通收留她母亲的好心人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接通,是个女人的声音。周淑英说明情况,女人语气温和,说让她别急,她帮忙看着呢。
地点是泰山路东段的利民超市,周淑英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发动电动车出了康养院的大门。
母亲从家里跑出去的事儿之前也发生过,但也只是在小区里,从来没走出去那么远。泰山路距离红星市场不远,她当年在那边摆摊卖过卤肉和凉拌菜,跑那边去倒是不奇怪。右拐上明溪路,路过一排店铺,有一家叫明日之星的少儿舞蹈学校。
她扭头去打量,之所以会关注到这家舞蹈学校。因为她早上来时看到那个舞蹈学校的玻璃窗上被人用红油漆写了很多脏话。两个警察在外面和学校的主人询问情况。此时油漆已经消失了,清理得很干净,象是从未出现过。
很快行至路口,绿灯只剩下十秒,她拧了一落车把,电动车往前猛地一蹿,未曾想右转的辅路上忽然驶出来一辆特别壮硕的黑色suv。她心猛地提起,这个节骨眼上根本来不及刹车,即便停住也会撞在她身上。想要避免撞击,只能更快速度开过去,或者,对面的司机急刹车。
她把电门拧到底,电动车发出激烈的嗡鸣,速度又快了一些,但还不够。黑色suv已到近前,发出刺耳鸣笛。就在车头马上要撞上她的瞬间,那车的轮胎咬死地面,象是磕头一样刹住。
她险之又险地避免了撞击,穿过辅路,后怕,心咚咚跳,冷汗瞬间从浑身各处渗出。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suv的玻璃窗摇下,一个头发很短的中年男人,伸出头来骂她。听不清骂了什么,匆匆一瞥,只能从表情上判断对方情绪很差。她有些愧疚,心里说了句抱歉,加速穿过路口。
骑行2号江桥,浩荡江风吹拂,太阳西斜,江面上波光粼粼。她一边骑车一边看江边悠闲散步的人们,忍不住羡慕。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四十分钟后,她找到了泰山路东段的利民超市,母亲在店门口的树荫下坐着,呆望着面前车流穿息的道路。头上凌乱的白发在微风中摇动,宛如冬日河滩上的芦苇。
周淑英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蹲下问:“妈,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郭秀莲扭头看她,目光中露出疑惑:“英子,你咋来了?”
“我这不是来接你吗?走吧,跟我回家。”
郭秀莲站起身,牵住她的衣角,神情愧疚:“英啊,妈不是故意的。”
周淑英没接话,默默叹气,进超市同店家道谢。本是想给点钱以示感谢,可裤袋里只有孙河给的五张百元纸钞。一百块给出去有点不舍得,她掏出手机说要转给对方五十块钱,店家笑着拒绝。周淑英最后只好买了一箱牛奶,挑了点水果,载着母亲回家。
路过治安岗亭,老民警吴世清正在门口抽烟,跟她妈打招呼:“郭姨,去哪儿溜达了?”
郭秀莲神志恢复清醒,估计是心里还处于羞愧中,撇过脸去不理他。
周淑英正想跟吴世清说说,请他多看顾一下母亲,就把车停下。
车刚停稳,郭秀莲就从后座下来,扔了句“我着急上厕所”,急匆匆往家里走。
“这老太太是咋啦?我也没得罪她啊?”吴世清哭笑不得。
周淑英赶紧解释:“三哥,你别多想,走丢了,我接她回来骂了一路,正生气呢!”
吴世清一惊,问:“走哪儿去了?”
周淑英“唉”了一声:“泰山路那边,有个开超市的老板娘善心,见她在路边晃荡,就上去问她是不是迷路了,一问才发现不对,然后照着她胸口挂着的卡片打电话到我单位,我跟领导请了假,骑了二十公里才把她领回来。对了,三哥,我正想和你说呢,能不能劳驾您在小区里和街坊邻居说说,再看到我妈在外边晃悠,帮着领您这儿来呗,三哥你帮我看着点,我真怕她再跑出去,乱走,出点啥意外就晚了。”
“没问题,我这两天就到小广场去跟大家讲一下。”吴世清拍着胸脯保证,接着顿了一下,问,“你儿子不是在家吗?怎么还能让你妈一个人跑出来?”
一提到卢挺,周淑英就气不打一处来:“指望他?我都不如指望一条狗。”
告别吴世清,把车停到楼下电动车棚,周淑英见母亲才慢悠悠走过来。
“你不是尿急吗?”周淑英明知故问。
“哼,吴三那个人,大嘴巴,我不想和他说话。”郭秀莲撇嘴道,顿了顿,又叹气说,“英啊,妈其实没迷糊,这两年城市变化太大了,红星市场那边我好几年没去过了,以前的楼推了,又盖了新楼。路也变了,我就找不到了——”
“我也没说你迷糊啊!”周淑英拉着母亲的手朝楼上走,“你说得没错,别说你,我以前上学的那边,不用导航我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母女俩一边聊着,上到三楼,一看到家门,周淑英的火儿就蹿上来。
屋门开着,老式的铁栅栏防盗门也开着。快步进屋,客厅里的东西都好好的,不象是进贼的样子。卢挺的卧室门关着,里面传出紧促的说话声,不用想,肯定又是在打游戏。
破案了,想必是儿子没反锁门,母亲才跑出去。从母亲外出迷路,到此时此刻,差不多过了两三个小时之久。屋门依旧大敞四开,说明卢挺连卧室门都没出过。
这死孩子,周淑英的火一下蹿到天灵盖,奔到卧室门前,猛拍。
“卢挺,你给我出来,卢挺,你听到没?赶紧出来。”
屋内的声音短暂停歇,随后继续,把她的喊声当成了白噪音。
周淑英拍得手疼,门在里面反锁,卢挺如果不想理她,拍断手也喊不出人来。
只有一个办法能把卢挺叫出来,她看到柜子上的路由器,踮脚取下,一把扯掉网线。
半分钟后,卢挺的卧室门终于开了。
“网怎么断了?”年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冲出来急问。
卢挺一米六左右的身高,有点瘦,穿着短裤背心,脸色惨白,两眼,头发乱糟糟。
他看到周淑英手上的路由器,情绪的转折几乎是没有缓冲,从疑惑瞬间升为暴怒,大吼:“你神经啊,拔我网线干什么?”一边说一边直接上来抢夺,“你知不知道我在刷速通。”
周淑英听不懂儿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甩手给了他一耳光:“整天就知道打游戏,姥姥走丢了你知道吗?为什么不反锁防盗门?你不上学可以,整天玩游戏我也不管你,就让你看着点你姥姥,就这么点小事儿,你都干不明白,你还能干啥?”
卢挺被打得懵了半秒钟,象是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继续抢夺路由器。整个人也有点陷入癫狂的样子,嘴里大叫大嚷,额头青筋滚动,两眼瞪大,五官扭曲。
周淑英有点被卢挺的状况吓到,这孩子之前虽然也和她吵架发过火,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恐怖,下意识后退,右脚绊到放在客厅里的小矮凳,猛地向后摔倒。卢挺整个人原本就跟她撕扯在一起,也跟着跌倒。
周淑英发出“啊”的惊呼,身体本能反应,扔掉手里的路由器,双手护头。后背拍在客厅地面,她感觉到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震动。还没等她反应,卢挺便结结实实砸在她身上。周淑英还在“哎呦哎呦”的痛呼,卢挺反应快,已经起身,跨坐在周淑英身上,伸手去拿落在一旁的路由器。
就在这时,周淑英听到一声“砰”的闷响。下一秒,只见卢挺身体僵住,眼球向上翻白。
周淑英还呆愣着,卢挺晃了两下朝左侧一倾,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这时,她才发现母亲郭秀莲手里拿着擀面杖,正站在后面。
“这个孽障,我打死你,你这个禽兽。”郭秀莲两眼发直,嘴里骂骂咧咧,整个人陷入一种疯癫状态,她挥舞着擀面杖,看架势似乎还想再打几下。
周淑英望着装若疯癫的母亲,脑海中电光石火间想到一个可能。母亲恐怕是因为卢挺的行为激发了早年间的不好回忆。“妈,”她大喊,“他不是于建新。”
郭秀莲象是被电了一样,身体一颤,打了个激灵,手里的擀面杖坠落,发出“哐啷啷”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