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偷我的金戒指?”老妇面目狰狞地冲周淑英大吼,枯瘦手指几乎戳到她的脸。
周淑英捂着左脸,刚刚的一巴掌打得又急又重,耳鸣消失之后,火辣的痛感浮现。
“秦阿姨,您好好想想是不是又忘了放在哪儿了?”周淑英努力让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
“就是你,”老妇手指颤斗,中气却很足,“只有你会进我房间乱翻。”
“秦阿姨,我进你房间是打扫卫生,不是乱翻,那是我的工作。”
走廊里挤满了出来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秦芸啊,小周手脚很老实的,这一层都是她在打扫,也没听说有人丢了东西呀!
“是呀是呀,好好找找,说不定掉在什么地方了,我们也可以帮你找。”
“你们那些个破破烂有什么可偷的?”秦姓老妇却油盐不进,三角眼环视一圈,瞪着那几个说话的老人嘲讽,“能和我的宝贝比?”
“秦阿姨,你说是我偷的,你有证据吗?空口无凭你这是诬陷。”
“哼,你是惯犯,怎么可能让我抓到证据?让我搜你换衣柜,肯定能找到。”
“小周,你让她报警,别跟她吵。”一个老先生看不过去气冲冲提出建议。
周淑英听到报警,心就一跳,盯着秦姓老妇,生怕她同意报警。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了?怎么又在这里吵?”
周淑英扭头见是谭艳梅,悬起来的心顿时一松。
“艳梅,你来了正好,这个小周,偷了我金戒指,还不承认。”秦芸恶人先告状,顿了顿,扭脸朝向众人,“我跟你们说,我儿子一会儿就要过来看望我,他可是当大官的,我孙子公安,你们别看我一个人就想欺负我。”
“秦阿姨,您消消气,”谭艳梅软语安抚,“没人想欺负您,也没人敢欺负您。小周工作做不好我会批评她,但偷东西这可是大事儿,咱可不能乱说。”
秦姓老妇听谭艳梅有偏袒周淑英的意思,又火了,甩开谭艳梅的手:“我没乱说,如果没人偷,那我戒指怎么不见了?啊?我找了两天,能进我屋子的就她,除了她还能是谁拿了?见鬼了不成?”
“您先别急,我进去帮您找一下可以吗?”谭艳梅继续温声劝慰。
“你进去有什么用?我都翻遍了,你进去就能找到?怎么可能?”老妇人竖着眉毛反驳。
“我再帮您查缺补漏一下,如果还是找不到,咱们再说是不是有人拿了的问题。”
“对嘛,领导都来了,你还拦着,是真丢了还是就想找借口骂人啊?”人群里飘出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话说到这地步,秦姓老妇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开身体,让出门口。
谭艳梅独自进屋,随后就听到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
周淑英心情忐忑地站在走廊里等,大约五六分钟,谭艳梅在里面喊:“秦阿姨,您看这是什么?”
秦姓老妇一听赶紧回屋,走廊里一群人也都“呼啦”涌入房间。
周淑英裹在人群里,只见谭艳梅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橙色的香皂盒。
“秦阿姨,你一定是洗手的时候把戒指摘下来,放在香皂盒边上,然后戒指滑进盒子底,你放香皂的时候没注意,就把戒指压在盒子底,加之您这块香皂有点泡软了,放了一夜,戒指嵌进香皂里面,所以您才找不到。”
秦姓老妇诧异地接过还沾着香皂屑的戒指,神情尴尬,见周围一圈人都在看她笑话,勃然大怒,伸手推搡,伴以呵斥:“你们这是干什么?都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赶紧滚出去。”随后,门“砰”的一声关上。
众人挤在门口走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一秒后,开始齐声咒骂秦姓老妇。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谭艳梅驱散众人,“娱乐室都还空着呢,该打牌的去打牌,该看电视看电视,快去吧,一会儿没位置了。张叔,台球桌你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小梅,你提醒得很及时,我得换衣服赶紧去占位置。”身材挺拔的老头扭身回了屋。
走廊很快重归清静,谭艳梅看了一眼周淑英,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周淑英推车清洁车紧随其后。
走廊尽头,是个拐角,有一扇很窄的气窗。夏日上午的阳光照进来,形成极为明亮的一块局域。周淑英知道那里是本层公共局域唯一不会被摄象头拍到的盲区。有些烟瘾很大的员工偶尔会跑到这里来吸烟,这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谭艳梅三十六岁,一米七左右,披肩发,长脸,高鼻梁,高颧骨,眼睛也大,嗓门粗而洪亮。三个月前,周淑英通过前夫介绍,入职颐和康养院当清洁工。客房清洁工作隶属生活服务部,谭艳梅正是部长。周淑英来之前,清洁组一共有五个人,都是五十多的老阿姨。她一来,几个年纪大的老妇开始组团欺负她,脏活累活,难对付的老人都分给她。这份工作对周淑英来之不易,在此之前她已经失业半年之久。母亲患病,儿子休学在家,她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因此她只能忍耐,更不敢鸣冤叫屈,康养院里的员工成分复杂,有社会招聘来的,也有内部人员的一些亲友,每个平凡面容的大妈背后都可能存在一个决定她去留的关键之手。但她没想到,谭艳梅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个月后,谭艳梅给清洁组的人开会,辞掉其中一个对周淑英态度最恶劣的老婆子,免了另一个的组长职务,升了周淑英当组长。被辞掉的老婆子据说是护理服务部赵部长的三姨。自那之后,周淑英就不由分说地成了谭艳梅的人。
两人走到拐角,谭艳梅站定,掏烟,问周淑英:“来一根?”
周淑英摇头。
“英子姐,我知道你抽烟的。”
“是,抽,你这个,我抽不惯。”周淑英答。
“好吧,那我不管你了。”谭艳梅说着低头点烟,接着,望着气窗外热烈的日光发呆。
周淑英站在谭艳梅身后,对方不说话,她也只能保持沉默。寂静好象忽然化为有形的固体,压在她身上。虽然在这事儿上自己没错,但在这里有时候不是错在谁的问题。颐和康养院可不是不在乎盈利与否的公益组织,它是纯粹的商业机构,一切都向钱看齐,那个干巴瘦的齐院长每个月的员工大会上都声嘶力竭地呼喊“客户至上”之类的口号,还规定所有员工,自然年内累计被投诉三次以上,就会被立刻辞退。一个月前,她打扫房间时不小心碰掉了挂在衣架上的真丝围巾,姓秦的老妇人已经投诉了她一次,这次还好谭艳梅帮自己解围,否则肯定又会被记一次投诉。
沉默大约持续了一分多钟,谭艳梅转身,走到周淑英面前,问:“还疼不?”
周淑英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摸脸:“啊,不疼了。”
谭艳梅无奈叹气:“这个秦阿姨是真难搞。倒也不意外,否则怎么可能被他儿子送到这里来,也是个可怜人。英姐,你就是太善良了,你知不知道,现在除了你没人敢进她屋子打扫。”
“那能怎么办?也不能就让她屋子脏着臭着啊!”周淑英无奈地说。
“唉,一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家的大姐,天生一副受气的命。”谭艳梅话语中带着同情,以及那么一丝“哀其不幸,恨其不争”的意味,顿了顿,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咕哝,“得想个办法治治她,否则这工作没法开展。”
“啊?”周淑英没怎么听清,下意识发出疑问的声音。
这时谭艳梅口袋里电话铃音忽然响起,她掐灭烟头,抬手挥散面前薄烟,把手里的烟蒂递给周淑英,接通电话,一边“哎哎”地应着电话,一边急匆匆走了。
周淑英拿着烟头,看着谭艳梅离去的背影,心想会怎么“治”那老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