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松认识韩志有几年了,第一次还是他刚到派出所当治安警的时候。当时,辖区内一位瘾君子吸毒过量死在家里,同楼邻居闻到臭味,报警反映情况。程雪松跟一个辅警赶到现场,拍门不应,便请了开锁的上门。打开屋门差点被恶臭熏了个趔趄,黑头苍蝇像乌云一样在屋里缭绕。辅警说啥也不进去,程雪松只好硬着头皮进去查看,在卧室发现半腐烂状态的尸体。派出所上报分局,分局又报市局,最后派韩志来验尸。程雪松是第一个到现场的,因此有配合法医的义务。他当时吐得脸色惨白,眼冒金星,还得在现场维持秩序。尸体没办法移动,只能现场验,盛夏,老旧居民楼的狭窄卧室。韩志和另一个年轻法医穿着全套的防护服,戴着自给式呼吸设备。验了一半出来,两人脱掉防护服,汗出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程雪松看着敬佩又感动,从便利店买了补充体力的冰镇能量饮料送给两人。
韩志坐在走廊里大口喝冰水,喝罢,看他那副倒楣样,就笑,问他是不是新来的。
他点头说是,第一次见这种状态的尸体。
韩志就说这个还算好的,巨人观那种更可怕,弄不好还容易尸爆,那场面——
程雪松赶紧阻止了韩志下面的描述。
那天下午程雪松一直陪着韩志,买水递烟,把后者伺候得十分舒服。
后来几年,打交道次数多了,两人也就熟悉起来。
“韩老师,韩老师。”程雪松放声喊了两嗓子。
老头扭头朝他望,一脸惊讶,“嘿”地笑了:“程儿,你怎么来了?”
“韩老师,我调到市局刑警队了。”
“啊,恭喜恭喜,挺好,我之前就说你在派出所大材小用了,你来这是?”
“是这样的,栾局让我跟一下那个高速公路尸骨案。”
“让你跟?”韩志一脸惊讶,“不会吧,这个案子可没那么简单,你一个愣头青——抱歉抱歉,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没办法,栾局生生摁给我的。”程雪松苦着脸道。
“啊,这样啊,那领导肯定是有他的考量,要不人家也不能当领导你说是吧,哈哈。”韩志赶紧往回圆,不带停顿地转换了话题,“那你进来吧,刚验完,有些初步的判断,我给你讲讲。”顿了一下,扭脸对计算机前录入的警员喊,“小丁,你给小程找一套防护服,口罩,鞋套,让他换上。”
打键盘的年轻警员应声起身,从身后柜子里拿出一次性的简易防护服。
程雪松换上防护服,戴上口罩,跟着韩志走进摆放尸骨的检验室。
验尸间很宽敞,白色地砖,墙壁也是白色大块瓷砖,靠墙一排不锈钢材质的存尸柜。屋子正中间是验尸台,支离破碎的尸骨拼成人形躺在台面上。表面被细毛刷仔细扫过,灯光一照,惨白。
韩志引程雪松到验尸台前,指着骨盆、肋骨,臂骨,颅骨一一介绍。
“根据骨盆型状,确定为男性尸骨,身高176公分,从耻骨联合面的磨损判断年龄在20岁到26岁之间,左侧小臂断裂,同一侧的四、五、六肋都断了,断痕比较早,不是挖掘过程中造成的,根据这个位置和高度,通常是撞击造成,我推测是车撞的,颅骨右后方有钝击痕迹,不象是向后跌摔所致,怀疑钝器锤砸导致,但不严重,只在头骨上留在一个痕迹,是不是致死原因因人而异,如果当时没伤及脑组织,可能只会造成脑震荡,如果造成脑损伤,进而导致颅内出血,是有可能致命的。除此外,右手的两根手指有旧伤,你看这里,和左手比是不是有点粗,这是愈合后形成的骨痂,推测是年幼时受的伤。”
韩志边讲,边翻看尸骨,颅骨内的黄色细土随着他的翻动簌簌落下。
话语简短,口罩后的声音比较闷,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除此以外,其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死因是后脑的钝器击打?”程雪松问。
“只能说是不排除,除了这个钝击伤,撞击伤也存在致死可能,你看第六根肋骨断裂的角度,向内,大概率是肋骨刺穿脏器,也有可能是致死原因。”
尸骨旁是另一张带轮子的移动台面,摆放着尸骨上的衣服残片,还有一些随身物品。
“来看这边,这是死者身上穿的衣服,大部分腐朽了,有些边角残留,这是钱包,里面有几张碎烂的纸币,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份证,一代身份证,此外,还有一张三寸半身女性彩色写真照片。”
身份证?!这可是重要的线索。程雪松心情激荡,俯身去看黑白证件上面那个宛如水墨画一样简约的人象。年轻男人,长脸,长头发,穿着毛衣,姓名杨开忠。籍贯是松江省岚山市人,住岚山市北关区光明街5委7组甲12号。生日: 1970年4月8号。
看到这张身份证,程雪松心想自己还是保守了,一代身份证2013年全面禁用,这说明至少这人死了有12年。好消息是只要有身份证在,那就免去了身份确认这一关键环节。通常这种死去经年,人体外部特征几乎完全毁灭的尸体,最难的就是确认身份信息。
程雪松心上的石头略有松动,从身份证上移开目光,去看那张半身女性彩色写真照片。
上面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化过摄影妆的脸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身着蓝底白花连衣裙,头发是同年纪差异略大的波浪状,上个世纪八90年代流行过的那种发式,侧身站立,手扶罗马柱,脸面对镜头,目光羞涩中带着点期盼,象是藏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背面有一枚唇印,纹理清淅,鲜红的象是女郎以新涂完口红的嘴唇重重吻上去的一样。唇印下是手写的蓝色笔迹——爱你的玫瑰!
照片之所以没腐朽,因为塑封,且从唇印清淅度上看,应是拿到照片立刻就去塑封了。
“韩老师,这些都拍照了吧,先给我发一份。”
“都拍了,稍后会出报告。衣服残片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好,报告稍后发我,先发照片,我用这些先去查查看。”
“没问题,等等,这案子就你一个人查?”
“也不是,栾局还给我派了一个人。”
“谁啊?”
“倪峰。”
“老倪?”韩志声调陡然拔高。
“您知道他?嗐,我说了句废话,都是老警察,您肯定知道他。”
“哼哼,岂止是知道,”韩志鼻子出气,转而又打量程雪松,“按说,不应该啊!”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应该?”
“以栾局和你爸的关系——是,你爸是不在了,但也不至于茶凉得这么快吧!”
“韩老师,栾局说倪峰和我爸有仇,我爸从来没和我说过,您知道什么内幕吗?”
“我可不知道什么内幕,也是道听途说,说你爸当年打倪峰的小报告,导致他没升职。”
程雪松整颗心往下一坠,俗话说,断人财路尤如杀人父母,断人官路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告别韩志,他从技术楼出来,先打电话给大石桥派出所的徒弟小吕。报了死者的身份证号,让小吕查查是不是在失踪人员库里。后者说在外面,回了所里就查。
挂断电话,程雪松在尤豫是先去现场还是先去找倪峰,脑子里下意识想去现场。但他知道那是畏难情绪在作崇,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先去找老瘸子。如果后者拒绝,他再一个人去现场,这样也算对栾建兴那边有个交代。
市局的文档馆在主楼后面长条楼,避免走回头路,程雪松先去门口收发室瞄了一眼。见只有老廖在打盹,他就绕过主楼,去后面的红砖长楼。长楼是和主楼差不多的年代建的,内部人称其为红楼,安置的都是相对不那么重要的机构。例如文档馆,政策研究室、政治部、干部处、新闻宣传处、审计处等等。
进了门,狭小的中庭,电梯正对入口,两边是长得象是没有尽头的走廊。可能因为文档保存需要,抑或有承重方面的考量,文档馆在地下一层。程雪松顺着楼梯下楼,年深日久,楼梯台阶上的镶崁的防滑钢条,被踏的锃光瓦亮。转折三次,来到负一层,入目的是开阔的办公区,正对着楼梯是接待区。调取文档,信息录入,归档还档,都有人负责。
程雪松到柜台前,里面一位大姐莫明其妙地朝他伸手。
见他没给,她抬眼,不解地望着程雪松,问:“调取单呢?”
“我不调文档,我找人。”
“找人?找谁?”
“倪峰。”
“那边走廊,最后一间。”
程雪松道声谢,朝右手边走,走廊很长,灯光明亮,但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走到尽头,最后一间屋子,开着门,里面传来短视频魔性的背景笑声。
程雪松四处打量,门上没挂牌,不知道这间屋子是干什么的。
走进去前,他原地站定,深呼吸,默默积累能量。只要进门,就会发生短兵相接的苦战。想要战胜对方,强大的精神能量之外还需要一定的策略。
程雪松拧着眉头思考了半分钟,随后走进去。
瘸老头正坐在桌子后面刷短视频,不时发出“嗤嗤”的笑。房间分里外间,外间能有三十平的面积,一扇金属门连通里间。门上有个显示屏,亮着,上面各种数字指标,绿灯蓝灯以某种未知的节奏闪铄。在这样一个晦暗老旧房间里,那扇门好象通往异空间的神秘机器。外间空空荡荡,右手边靠墙两个灰铁皮文档柜,左侧墙上张贴着一些文档保管的注意事项,调阅步骤之类的宣传文档,然后就是办公室常见布置,饮水机,办公桌,显示器,印表机……以及,一个懒散地斜坐在正对门办公桌后面的老头。
听到脚步声,桌后老者挑起眼皮瞟了一眼,马上又看回手机。
“真巧啊,又是你?上我这儿来肯定不是调阅卷宗的吧?”
“为啥这么说?”程雪松好奇地问。
“你不知道我这间屋子是干啥的吗?”
程雪松摇头:“您这办公室也没挂牌啊”
“哦,对,旧牌子坏了,新的还没做好,”倪峰顿了顿,放下手机,直视程雪松的眼睛,“那我告诉你,这里叫积案卷宗保管室。看见那扇门没有,后面是恒温恒湿的存放室,里面的卷宗放一百年都不带坏的。”
程雪松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头立刻大了一圈,当警察的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没想到市局竟然有一间屋子专门存放这些积案的卷宗
程雪松站稳,两眼紧盯对方:“您猜对了,确实不是找卷宗,是找您。”
“找我?”倪峰略有些诧异,“找我干嘛?”
“有个案子,想请您帮忙。”
“嗤,我都老黄瓜瓤子,能帮什么忙?栾大脑袋让你来找我的吧?”
“您怎么知道?”
“操,他在三楼放个屁,我都能知道他早上吃的啥菜。”
“那您还知道什么?”
“你老子是程栋。”
程雪松惊了一下,立刻醒悟,在门卫室,老瘸子的那句话并非毫无缘由的恶意。
“栾大脑袋是不是告诉你别说这个?老子是瘸,不是瞎,你那眼睛眉毛和你老子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您说得没错,您就算没看出来,我也不打算瞒着您。”
“为啥?你不怕我喷你啊?”
“不怕,我巴不得您骂我,最好是现在就把我轰出去,这样我一个人就把案子办了,反正,您去不去都一样,换句话说,我来找你是可怜你,真的,我看你在门卫室那儿吹牛逼就可怜你,这得多闲的人能干出这事儿来?倒不如跟我出去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也不用您老干啥,就是凑个人数,给您一分钟考虑,一分钟后我拔腿就走。”
程雪松说罢,故作闲适地坐在门旁的折叠椅上,眼睛对面墙壁挂着的圆形石英钟,补了一句:“还剩五十秒。”
“你现在就给老子滚蛋,还他妈给老子倒计时上了?”倪峰一改方才的吊儿郎当,三角眼倒竖,额头青筋根根鼓起,拍桌子大吼,“激将法是吧?跟老子玩这套,小兔子崽子你可能不知道,老子在预审科和犯罪分子勾心斗角的时候,你估计还他妈在自己裤裆里玩屎呢。”
程雪松没说话,也不看倪峰,只是盯着秒针默数。老瘸子没说错,就是激将法,被看破不重要,起作用就行。现在看,唯一的作用是把对方惹毛了。毛就毛了吧,进门前他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出现这种后果。
“老子就算烂在这里也他娘的不会给你跑腿卖命,门都没有。”
很快秒针完一圈,倪峰兀自在骂,程雪松站起身,拿捏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行了,一分钟结束,撤了,先声明,是您不去,不是我没来请您,如果栾局问,烦劳您帮我解释一句。”说罢,程雪松也不管后者作何反应,转身出门。
走出去没几步,他就听见屋内传来砸桌子,踢椅子的声音。心头一阵快意,虽然没请动这尊大神,好歹把一早上积累的邪火发泄出去了。从负一层上来,出楼,手机震动了两下,程雪松看了一眼,是片刻前跟韩志索要的照片。一张是杨开忠的身份证照片,一张是背面印有唇印的女郎写真照。
上车,点着火,空调开最大,燥热散去,他思考了片刻,决定先去发现尸骨的现场看看。
车到门口,栏杆自动抬起,老廖在窗口跟他点头致意。
他回以微笑,驾车缓缓驶出,栏杆在后视镜里缓缓落下。
下一秒,倪峰拄着拐,忽然出现,正好拦在他的前方车道。
程雪松吓了一跳,赶紧踩刹车,停稳,车头距离倪峰的拐杖不到一米。
他看着车前的老瘸子心里窃笑,知道这场交战自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