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平时,魔教妖女为自己处理伤口,宁女侠定然严词拒绝。
经过这些日子的风波,正魔的界线在她心中已经模糊,此刻,她看任盈盈,尤如看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可怜娃。
她好奇地瞅着她。
任盈盈跟岳灵珊年纪相当,容貌秀丽绝伦,也与珊儿差不多,但她肌肤雪白得便如透明一般,隐透晕红,却在女儿之上。
这样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全然看不出方才斩杀五大长老的狠绝。
“任小姐,跟冲儿闹别扭了?”宁中则问道。
她对令狐冲视如己出,也知道女儿的心思,早已不在他身上,遂想做个和事佬。
任盈盈手一顿,道:“宁女侠,选男人这件事上,你还是不要指导的好。”
一句话,便把宁女侠的思绪,拉回到无边的阴郁中。
她轻声道:“冲儿是个好孩子,对你亦是……”
任盈盈眉头一皱,有些不耐道:“世间好人很多,岳灵珊不要的,我都要接着吗?”
宁中则顿时说不出话来,见任盈盈语气果决,知道再无回旋馀地,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道,冲儿真不懂事,感情一事岂容如此拖泥带水?
处理好伤口后,任盈盈转身对东方庆道:“你没有内力,真是又可惜又可庆。”
东方庆深以为然,道:“确实可惜又可庆。”
任盈盈说的可惜,指他被武功所限,一生成就注定有限;可庆是指,他不会因此产生妄念,变得面目全非。
他若有内力,任盈盈甚至想过,一剑了结他,永绝后患。
东方庆可惜自己武功有限,寻妻起来诸多不便;可庆的是,自己得以深藏幕后,运筹惟幄。
任盈盈朝他抱了抱拳,道:“我走了,但愿以后不会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
说完,她离开野桃林,朝山道行去,背影孤单,却不凄楚。
令狐冲看一眼宁中则,又望一眼任盈盈,游移不定。
宁中则叹道:“傻孩子,最后努力一把,追过去吧。不用担心我,东方公子是珊儿好友,信得过。”
珊儿好友?
令狐冲莫名一酸,再看东方庆时,眼神颇有些不善,这男子对他而言,是一个灾星。
自他出现后,自己身边的莺莺燕燕象是突然开了窍,不再围着自己转,个个都极有主见。
东方庆回望他,突觉这个武林风头最劲的年轻人——
有些可怜。
令狐冲最后对宁中则一礼,然后朝任盈盈匆匆追去。
……
滋滋滋——
篝火上的烤山麂,冒着油花,香气四溢,东方庆忽然感到饿了。
他走过去见山麂的一面已经烤焦,忙过去翻转过来,把烧焦的部分剔除,再把粗盐、花椒、胡椒粉、孜然等撒在上面。
一股浓郁的香气,飘散在野桃林里。
宁中则闻了,也不禁口舌生津,她来到篝火边,看着火光映射的那张脸,专注英俊,心道,可惜他已有妻室,不然确是珊儿的良配。
佐料在火焰的炙烤下,融入焦黄的兽皮中;偶有几滴油脂滴落,惹得火苗上窜。
东方庆想起当初,每每烤到这个时候,童百熊便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腿,先尝为快。
一只山麂,往往他一个人能吃下大半边。
加了三次佐料之后,山麂已是通体金黄,令人食指大动。
东方庆抽掉几根木柴,对宁中则道:“你稍微转转即可,我去洗一些桃来。”
说吧,摘了几颗桃,拿着水囊,朝西边走去。
宁中则望着他熟练的身影,心中疑惑,此处一应物事俱全,显然是魔教一个歇脚点,他怎的如此熟悉?
接着,她又摇摇头,自责道,宁中则啊宁中则,还在做着侠女梦呢,什么正道魔道,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区分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初入江湖时,遇到的那个重伤的魔教中人,曾跟自己说:“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过这人人喊打、刀口舔血的生活。”
是啊,魔教中人也是普通人,谁又生来罪大恶极呢?
后来她细细一想,知道那人一念之善,救了自己的命。若是再拖一小会,等他那个“光着身子与女人作战”的同伙来,自己恐怕已遭毒手,哪里还会有日后名动江湖的华山玉女。
唉,年纪大了,就喜欢回忆过去。江湖,终究属于这些年轻人。
宁女侠没有意识到,即便回忆,她也在悄然回避,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那段经历,和那个——君子。
这时,东方庆回来,递给她一个又大又红的野桃,道:“餐前水果,吃了开胃,利于消食,对女子而言,不容易……长胖。”
这个说法,却是从大宋太师蔡京那里学来的。
哪个女子都怕胖。
“这里的桃成熟得这么早?”
“此山谷地势极佳,桃子比其他地方要早熟一两个月。”
宁中则依言小口地啃着野桃,甜中带着酸涩,刚好刺激味蕾,登时来了食欲。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
东方庆撕下山麂的一只后腿,拿在手上挥来挥去。
宁中则笑道:“难怪公子剑术高明,原来吃东西时也不忘练剑。”
东方庆见她心情舒展开来,微微松了口气,道:“小时候,在富人家的泔水桶里,见到鸡腿骨、羊腿骨之类,如果上面还残留一点肉,便高兴至极,在手里挥来挥去,不舍得吃。”
宁中则心中一惊,没想到他细皮嫩肉,言行中一副富家公子派头,竟是贫苦人家出身,不由得刮目相看。
东方庆伸出手背,在离山麂腿一寸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递给宁中则,道:“温度刚刚好,正是味道最鲜美之时。”
宁中则又是一讶,没想到他如此细腻。她接过山麂腿,轻咬一口,撕下一小片肉。
焦脆的皮,鲜嫩的肉,混着佐料的劲道,顺着舌尖,瞬间传遍全身。
宁中则又连吃了三口,充分满足味蕾的须求,才停下来,见东方庆正望着自己,不由得脸一红,道:“公子手艺甚佳,我一时嘴馋,有碍观瞻了。”
东方庆把水囊递过去,道:“一个厨师,最大的成就,便是让食客顾不上吃相。”
宁中则点点头,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忽道:“公子,有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