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未停,雪未止,天鹅还在飞。
可是天地间一切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辽远——恒山之巅,静谧得如同一间紧闭的空房。
仪琳疑惑地看着西门不败。
“闭上眼睛,听……人间至音。”
小尼姑依言闭上眼睛,期待被他称为“至音”的,是什么仙音。
先是轻轻的呼吸声响起,象是有人在耳语。
呼吸声越来越重,环绕在四周,如一条猎犬,使劲吸着鼻子四处探索,偶尔还扯动声带,发出奇怪的鸣声。
不久,呼吸声渐不可闻,不是它变小了,而是嗓子发出的声音占据了主导。
拼命压抑的嗓音,尤如野兽的低吼声。
小尼姑身子骤然绷紧,这毫无技巧的声音,此刻拥有神秘的魔力,重重拨动了她的心弦。
接着,细微的喘息声,夹杂在粗壮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嗓音中,声音不大,却异常清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转折的小细节,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
小尼姑双手攥紧拳头,紧张而期待。
尖细的喘息声也压抑不住了,它冲击着声带,变成了难以名状的啼声。
呼吸声越来越重,野兽的低吼越来越大,娇啼声抵抗不住,节节败退,不得不提高音量。
一个个不成调的单音节字,蹦了出来。
啊!
嗯!
哼!
唔!
每一个音节,都没有具体的含义,可其中的情绪、情感以及欲望,却饱满得象是要把声音撕碎,直接进入人的脑海中。
小尼姑从未听过,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至音”,脸颊莫名发烫,握紧拳头的双手,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
她有些害怕,却又不舍得离开。
喘息声、低吼声的频率越来越快,声量也越来越大,从压抑,走向张扬、放肆,以及得意。
没有意义的单音节,抵抗不住这波攻势,于是两三个音节一组,形成一小串同样没有意义的音符串。
如燕鸣,又宛若莺啼。
有时候痛苦难明,有时候又快乐难言,跟着这节奏,让人喘不过气来。
仪琳面红耳热,好象被猛灌了一大壶“忘情水”,一股燥热,从脸上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各处。
她忍不住睁开眼,眸子里罕见地带着春意,抬头望向西门不败,然后迅速垂下头,象是要把它埋到雪中。
因为西门不败在模仿各种“至音”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眼睛里象是有一团火苗,要把她点燃。
她觉得有些缺氧,便加大了呼吸的频次和深度,胸部因此剧烈起伏,象是花骨朵,肉眼可见地绽放,把单薄的五衣撑得紧绷。
“至音”忽的一变,不再那么多细节,也不再那么有层次,只剩下简单粗暴的野兽低吼与莺鸟娇啼。
鸟兽和鸣。
深呼吸已经满足不了身体的须求,小尼姑樱桃一样的檀口微微张开,想偷偷攫取北岳之巅的冷气。
不料,一声闷哼夺口而出。
宛如惊雷一般,把那些“至音”击得粉碎,天地之间,只剩下仪琳的初啼,向世界宣告,少女回来了。
闷哼声只响了一半,仪琳便停住了,她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罪过,小嘴微张呆立在那。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懂这些声音的意义。只觉得娇羞无比,比站在师姐们面前,承认喜欢令狐冲,还要羞耻一百倍,一千倍。
她再也无法忍受此时的氛围,和此刻的心境,扭头就在山巅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啊啊啊”大叫。
似愤怒,又似发泄。
西门不败没有惊扰她,展开身法,默默跟在后面,毫不吝惜地运起九阳真气,为她驱寒。
嘎嘎——
大天鹅追着她飞,远远望去,象是为她披上了一件雪白的披风。
“哈哈哈……嘎嘎……哈哈……”她一边跑一边笑,还不时学天鹅叫两声。
笑着笑着,声音带着呜咽,几滴清泪滑落,随风飘散,落在西门不败的脸上。
西门不败用一根手指轻轻接住眼泪,对着月亮凝望,不一会,泪水化作了一粒小冰晶。
他把小冰晶攥在手心。
不知多久,小尼姑蓦然站住,一双妙目盯着山腰的庙宇,嘴里念道:“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念着念着,忽然泣不成声,猛然回头,突兀地问道:“为什么在空门,便不能修成红尘佛?”
西门不败一愣。
小尼姑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我娘是尼姑出身,我爹为了娶她,出家做了和尚,法号不戒。和尚可以娶尼姑,为什么在空门不能修成红尘佛?”
“三个月大的时候,我爹多看了一个女子一眼,多说了几句话,我娘便愤而离开,留下了‘负心薄幸、好色无厌’八个字,再也没有回来。
“我爹一座座尼姑庵去找她,最后到了恒山派的白云庵,遇见了我师父定逸师太,那时候我正生着病,便把我寄养在师父那。他自己天涯海角寻我娘去了。
“所以,我其实算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是师父一手养大我的。可是师父却不知被哪个奸人害死了,想报仇而不得。”
仪琳红着眼睛,问道:“我的双亲从小抛下我,我的师傅被奸人所害,我心中念着的人,又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你说红尘佛为什么那么难修?”
她的心里有怨气了。
西门不败心中先是一悲,继而一喜。
悲的是,他原以为这个纯净的姑娘,是在蜜罐里长大,备受呵护,没想到却有这样凄惨的身世。
喜的是,她的话里有怨气了,说明她开始注意到自己了。
前几天雪夜见到的仪琳,脑子里只有“令狐大哥”,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甚至诵经,都是为了令狐冲。
他盯着小尼姑清丽绝俗的脸,突然生起一个念头,历经磨难却保持一颗无垢的心,她莫非真是菩萨转世?
“红尘修佛,说难也不难,看看天外天,品品情外情。”
“天外天,情外情。”小尼姑默默念着,陷入了沉思。
西门不败心里直挠痒,好想大声说:“看看我,我就是情外情。”
一念及此,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愧意。
尤如亵读了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