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琳的心境实在太纯净了,几乎是所见即所得,以致于东方庆一度以为移魂大法失效了。
她回答问题时,丝毫不象其他人,面露茫然之色,眼睛空灵,目不转睛。她那双明亮的妙目,依然扑闪扑闪,与平时问答无甚区别。
这样一眼就能见到底的女子,确实没有问的必要。但东方庆还是问完了四个问题,他希望奇迹出现。
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
东方庆不舍得这么快让她走。他心里装了太多的算计、谋划、利弊权衡,但在仪琳面前,这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心仿佛因她,变得干干净净。他想跟她多呆一会,多聊几句。
“仪琳姑娘。”
“我是出家人,不应该被称为“姑娘”。”
“仪琳小师太。”
“我在。”
“佛法是无所不能的吗?”
“我想是的。”
“那你身在佛门,为何还深陷情网?”
“我的修行不够。”
“贪嗔痴,样样都占了,还算佛门弟子吗?”
“我占了这些,便不会落在他身上。”
“他是红尘中人,这些一样没有少。”
“我日日为他祈祷,能少一些算一些。”
“你的心不疼吗?”
“疼,也不疼。”
“何解?”
“佛祖割肉饲鹰,你会问他疼不疼吗?”
“令狐冲是鹰,还是情?”
仪琳顿住了,明亮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她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鹰,亦是情。”
东方庆盯着仪琳,陷入了沉思,小尼姑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良久,他说:“我是一只鹰,孤独、彷徨而且饥渴的鹰。”
仪琳妙目眨了眨,道:“你是来求佛,还是查找另一只鹰?”
“另一只鹰。”
“我不是鹰。”
“你愿意做我的佛吗?”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尼姑。”
“众生皆是佛。”
“你的佛,自在你心中。”
东方庆淡漠的眼珠一转,由黑变灰,复变回黑时,已经变得亮晶晶,像天空中最亮的星。
“你有欲望吗?”声音陡然变得激情四溢,西门不败来了。
“人皆有欲望。”
“我说的是情欲。”
“有。”
“你觉得羞耻吗?”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原来你把它藏起来了。罪过,罪过。”
“没有。”
“那你为何不满足它?”
“欲望是深渊,如何满足得了?”
“情欲只是一条小河,你可以泛舟。”
“我不想。”
“你想!你把舟停在岸上,却声称找不到河。”
“没有!”
“有!”
“没有!”
“有!!”
西门不败猛然起身,站到仪琳身前,俯下身子,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仪琳只觉得一股浓烈的气息,在心间化开,让她心怦怦直跳。
从未有人对仪琳如此咄咄逼人,小尼姑面露挣扎,几次欲摆脱移魂大法,但没有成功。
她深吸一口气,脸色渐渐缓和,道:“一河一渡船,我愿在岸上。”
“百川归海,何不另寻一条河?”
“佛度有缘人。”
“小尼姑,你的心在红尘中,为何要在空门中自悟,以及自误?”
“什么?”
“你在空门中,是修不成红尘佛的!”
“什么?!”
“你应当去红尘中,感受真实热辣的情欲。”
“什么?!!”
“你尚未成佛,做不了割肉饲鹰的事!”
“什么?!!!”
“来红尘作伴吧,活个潇潇洒洒!”
“什么?”
西门不败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眼眸再转,由灰到黑。
淡漠深沉的东方庆又回来了。
他看到仪琳圣洁的脸颊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脑袋里冒出了三个字——
红尘佛。
他想起了遥远的清河,武大灵前见到的那尊“艳佛”。
难道人间极欲的潘金莲,和人间极净的仪琳,她们之间是因“佛”而通的?
东方庆连连狠命摇头,要把这骇人的想法驱逐出去,仿佛这个念头,同时侮辱了仪琳和潘金莲。
随着他心神一散,移魂大法解除了。
“东方公子,询问完了吗?”
东方庆点点头,道:“你可以离开了。”
但见她身形婀挪,虽裹在一袭宽大锱衣之中,仍掩不住窈窕娉亭之态。
佛衣难掩红尘姿。
……
眼见月已高悬,映照着恒山群峰白雪,象是月华为山色所吸引,铺得漫山遍野都是。
一个秀丽绝伦的少女,脖子后方扛着一把宽大的无锋重剑,两只手都架在剑上,在一间静室门口踱来踱去。
“怎么还不出来?”曲非烟焦躁地踢着脚下的雪,“阿庆该不会犯了痴病,真把小尼姑当妻子了吧?”
嗯?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似乎闻到一股浓烈而熟悉的气息。
师傅来了?
她提起剑绕着房子巡查了一遍,地上没有脚印,门窗紧闭,上面的风雪依旧,显然没有人。
过了一会,气息消失了。
吱呀——
思索间,静室的门终于开了,就见仪琳哈着气,一脸倦态地走了出来。
“小尼姑,你该不会是阿庆的妻子吧?”曲非烟抓住她的手,问道。
仪琳连连摇头,道:“怎么可能,你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那为何去了那么久?”
“很久吗?”仪琳抬头见天上月,道,“啊,不知不觉这么晚了。”
“你们在里边闲聊?”
仪琳道:“迷迷糊糊的,好象有人在跟我探讨佛法。”
“探讨佛法?”曲非烟眉头一挑,想到一事,笑起来,道,“小尼姑,快带我去歇息,今晚跟我好好说说佛法。”
“你不是最烦佛法了吗?说是拘了你的性情。”
“阿庆说,我的九阳真气修炼得太快,戾气越来越重,不修些佛法,会控制不住。”
仪琳点点头,道:“我也感到你戾气很重,比武比着比着,就变成了搏命,吓死我了。”
“正好今晚,你跟我好好念念经。”说着抓起仪琳的手,便往禅房跑。
“哇,非烟妹子,你的手怎么这么热,我觉得晚上不用生炉子。”
“恩,我就是你的红泥小火炉。”
“你可别对我动手动脚。”
“不会不会,小火炉只会用温暖,融化你冰冷的心。”曲非烟嘴角扯出一丝暧昧难明的笑——
她在仪琳房内,放了一壶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