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庆的眼前,是一副饿鬼索命图。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在杏花村的街巷上拼命往前蠕动。
狄修身后除了鲜血,还有屎、尿,糊了一地。尽管如此,他不敢停下来,因为跟在后面的是索命的恶鬼。
刘芹便是那恶鬼。
他的眼泪和血混着的脸上,一条长长的沟壑,从右到左斜斜贯穿了整张脸,皮肉外翻,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刘芹一声不吭,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剑又一剑往下劈。
东方庆微微摇头,杀一个二代弟子狄修,就伤成这样,别说左冷禅,遇到十三太保都不够看。
再看曲非烟,身边躺着三具尸体,她却拿着酒葫芦,望着天空发呆。
东方庆觉得有些饿了,轻咳一声,道:“杀完了,我们走吧。”
曲非烟回过神来,呆呆地问道:“为什么我心里充满了忧伤?这些人不该杀?”
东方庆一怔,见她眼里隐隐有泪光,暗道,难道她还有副菩萨心肠?
曲非烟盯着东方庆,厉声问道:“你是不是在经文里做了手脚?我杀他们易如反掌,为何脑子里突然响起诵经声,生生把内力压制下来。”
东方庆一听“诵经”二字,登时想起这部《九阳真经》,是当初在永福寺受到佛法感召演化而来,后来又被李瓶儿抄录在《愣伽经》上。
他把《愣伽经》和《九阳真经》杂糅在一起,传给了曲非烟。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这样绝世的功法,自然需要配套佛法来化解它的戾气,不然你会变成杀戮机器。”东方庆一本正经解释道。
他之所以这么传功,无非是借此缅怀李瓶儿,没想到,却无意间避免了曲非烟误入杀道。
曲非烟将信将疑,想从东方庆的眼神、表情里看出破绽来,然后……
她放弃了,拾起狄修掉落的长剑,递给刘芹说:“今天就到这吧。复仇才刚刚开始,留点恨意和狠劲。”
刘芹接过长剑,一手一把,一齐插进了狄修的背心,把他钉在地上。
良久,刘芹松开剑柄,回过头来,对着曲非烟咧嘴一笑,“饿鬼”消失了,少年郎回来了。就听他“哎哟”尖叫一声,道:“非非,疼死我了!”
曲非烟看着他脸上可怖的伤痕,叹了口气道:“本就不英俊的脸,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说完,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瓶,道:“这是仅剩的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华山回来,我们绕道恒山,去找小尼姑再讨要一点。”
“非非,你能不能帮我涂药?”刘芹怯生生问道。
曲非烟道:“你不怕疼便行。”
刘芹低声道:“疼在脸上……而已。”后半句“甜在心里”却不敢说出来。
曲非烟把狄修身体翻过来,从他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是左冷禅写给恒山派的。
信上说,邀请恒山掌门人明年三月十五,去嵩山派参加五岳剑派的并派大典,并推举新的五岳派掌门人。
“左冷禅若做了五岳派掌门人,想要报仇就更难了。”刘芹想到此,情绪有些低落。
东方庆忽道:“刘芹也是五岳剑派的弟子,他做这个掌门,不就可以了?”
刘芹一愣,心道,阿庆这痴病,真的不轻,答道:“我连衡山剑法都没学全,这点微末武艺,如何当得了掌门。”
“我若把《葵花宝典》传给你……”
刘芹一听,立即打断他的话,道:“断然不可!”说完看了一眼曲非烟,又补充一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报仇而绝后,父母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
东方庆微微点头,他没被仇恨迷失心智,或者说,爱是大于恨的。
曲非烟听到让刘芹做五岳派掌门,眼睛一亮,问道:“阿庆,你既然有《九阳真经》,是不是还有《九阴真经》,自己不能练,别人也可以练的那种?”
她曾试着让刘芹修炼《九阳真经》,这家伙却怎么也无法入门。看来,少了西门不败的引导,九阳神功的修炼门坎变得极高。
东方庆道:“我确实有《九阴真经》,可那也不是武功……”说到这,他突然住嘴,难道它也会变成武功秘籍?
曲非烟正要追问,刘芹苦着脸说:“非非,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帮我涂药……真的疼。”
曲非烟哈哈一笑,道:“走,我带你们去杏花村最好的酒庄。”
……
水是酒的血液。大凡名酒产地,皆有佳泉。
杏花村最有名的泉水,来自申明亭古井,《汾酒曲》中记载:“申明亭畔新淘井,水重依稀亚蟹黄。”
最好的酒庄,自然是围绕这口古井而建。
是夜,明月当空。
三人围坐在一小亭内。
刘芹已经涂好药膏,脸上像挂了一条白色的面条,在月光下,尤如无常鬼伸出了细长的舌头。
“无常鬼”板着脸,不敢有任何表情,只顾盯着豪饮的少女,目光无限温柔。
曲非烟面前放着两个酒杯,里面盛着不同的酒,一杯酒液莹澈透明,清香馥郁,另一种颜色金黄碧翠,清香淡雅。
正是杏花村最有名的汾酒和竹叶青。
她饮一杯汾酒,再配一杯竹叶青。
汾酒虽烈,但入口香绵、醇厚、爽洌;竹叶青以汾酒为底酒,添加了十馀种名贵中药材,辅以冰糖、蛋清等配伍,入口甜绵微苦,温和,馀味无穷。
曲非烟举起一杯竹叶青,叹道:“以酒解酒,才是人间醉得意。”
说罢,一饮而尽。
一杯竹叶穿肠过,两朵桃花脸上来。
曲非烟两眼迷离,借着酒劲,思绪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爷爷尚在,正是对世界一切充满好奇的豆蔻年华。
那年,她救了好酒的他。
那年,她带着仪琳姐姐,进了衡山群玉院。
那年,她和仪琳挤在一张床,同盖一床被,被重伤的他守护。
今时今日,杏花村里,醉里重拾少女心。
明日明时,华山顶上,去走他旧时所在地,去见他旧时心中人。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东方庆见她眼里皆是迷思,轻声说:“混着喝酒,容易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