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血四处飞溅,沾到旁边禁卫军的身上。这些士兵马上痛苦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发出“呃呃”的怪声,脸色迅速变黑,倒地死了。就算闯王的贴身卫兵是百战精锐,在统领被杀和可怕法术的双重打击下,也彻底乱了阵脚。
没多久,所有的抵抗都被镇压下去,闯王的亲卫兵几乎全被杀了。
范大力抬腿,带着一身战场上的血腥味儿,一步跨进了福宁宫的大门。
昨晚攻下皇城,闯翻天得意之极,大摆宴席宴请群臣,醉得不省人事。
范大力来得太快,闯翻天刚被人从床上拖起来,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好,只套着件明黄色的龙袍,头发散着,手里抓着一把剑,站在桌子后面。桌子前面,几个太监宫女吓得直哆嗦。
看见进来的是范大力,闯翻天满脸愤怒:“大力,我对你不薄啊……”
范大力抬头大笑道:“不薄!真不薄!我抓住皇帝老儿那会儿,你赏了我一千贯钱呢!放心吧,等你死了,我把这一千贯都埋给你陪葬!”
周进也走出来,问道:“闯王你救过我的命,周进不敢忘。后来我为你拼死拼活,也立过一些功劳,你为什么要杀我?”
闯翻天看见周进,知道今天逃不掉了,冷笑一声:“弥勒教那帮人,仗着邪门歪道的妖术,不把人主放在眼里,都该死。你偷偷学了弥勒教的法术不报告,自己修炼。和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留着早晚是个祸害。我不过是以毒攻毒罢了。只恨当初没杀死你,留下今天这祸根。”
周进这才明白过来,在掌权者眼里,法术这种超越权术的力量本身就有罪。他摇了摇头叹道:“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闯翻天又大叫:“裴德呢?叫裴德来见我!”他看到范大力带兵进来就猜到了,能绕过他调动兵马的,只有裴德。
范大力却怕拖下去会出意外,狞笑道:“裴军师不想见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士兵们立刻一拥而上,乱刀齐下,把闯翻天砍成了肉泥。
可叹闯翻天半生打仗拼命,皇帝的位置就在眼前,却死在了福宁宫里。他争的江山霸业,到头来都成了一场画饼。
闯翻天刚咽气,裴军师就赶到了,看到这惨状,忍不住叹气。
范大力没空伤感,急切地问:“闯翻天死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裴德早有主意:“我们杀了闯翻天,城里还有好几万闯军,娄敬那老东西还在永定。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做官军。”
“做官军?”
“对!被废的禧皇现在就关在冷宫里,我们把他请出来,让他重登皇位。他毕竟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名头正。我们就打着他的旗号,招降城里的闯军,再去打永定!”
这些朝廷里的事,周进不想参与。他现在也走不开,就跟着姚舜辅又回到了姚家。
姚舜辅这一天就象做了一场梦,吓得也不敢多问。他知道自己的小命全系在周进身上,赶紧让老婆做饭招待客人。
周进想了想说:“你别怕,不管外面怎么乱,都牵连不到你。我找你,是想让你帮我算算,两年后哪一天的月亮最大最圆。”
“两年后月亮最大最圆?”姚舜辅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疑惑地问:“算这个有什么用?”
周进淡淡地说:“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姚舜辅心里一咯噔,不敢再问。他想了想说:“月亮最圆最大,一般都在农历十五、十六这两天。因为历法不准有点误差,有时候也可能是十四或十七。算起来不算太难,要是能有水运浑天仪帮忙,还能算得更准些。”
接下来几天,局势变化飞快,像走马灯一样。先是禧皇被接出来重新当皇帝,向天下发诏书,说裴德、范大力两人弃暗投明,杀了贼首闯翻天。现在要把闯贼的头传示天下。
封裴德为中书门下平章军国事兼唐州节度使,掌管朝廷大权。封范大力为平贼将军、卢龙节度使,专门负责讨伐剩下的叛贼。还赐名范大力为“范全忠”,大赦天下。汴京城里的闯军,愿意继续当兵的,都编入平贼将军范大力的队伍。不愿意再打仗的,解甲归田,分给房屋田地。
城里的几万闯军,闯王死了,前途不明,正人心惶惶。裴德和范大力在军中一向很有威望,大约三分之一的人投靠了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官军。
三分之一的人厌倦了打仗,放下兵器,领了房子田地,分到各州县去定居。
当然,还有三分之一不肯投降,想打回永定去。但他们没了领头人,很快被范大力逐个击破,最后能逃出去的还不到十分之一二。汴京乱糟糟地闹了两个多月,才算安定下来。这时春节都过了,已经是第二年二月了。
汴水河边有座长亭,天气还冷着,柳树枝条枯黄。亭子周围用锦障围了老大一圈,上百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卫兵在外面守着,过路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亭子里只坐了两个人,桌上放着一壶酒,几盘精致小菜。
周进笑着说:“大力,你这排场是越来越大了。我就嫌麻烦,本不让你来送的,你偏要来。”
范大力锦帽貂裘,苦笑一下说:“我现在如履薄冰,步步都得小心。不管去哪儿,都得带上几十个护卫,手下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彻底放心。小官儿,你真不留下帮我?”
“我又不懂那些官场政务,留下来能干什么?”
“你在我身边,我碰上难事好歹有个能商量的人啊。你要是留下,我让禧皇封你当国师!”
周进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说道:“我汉中那边有要紧事要办,实在不能再眈误了。你事情多,喝了这杯酒就快回去吧。”
范大力见劝不住他,拿起酒杯,一仰头就喝干了。忽然眼泪掉了下来,说:“现在我虽然位高权重,但前面不知道是座高山还是万丈悬崖,我真不知道咱们兄弟还有没有再见面的那天。说不定你下次听到我的消息,就是我的头被砍下来示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