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涪翁在自家府邸为周进安排了一处奢华的独立院落,还拨了十几个奴仆伺候。周进嫌人多吵嚷,挥手全打发走了,只留下一个机灵的小丫头听用。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冷得伸不出手。一场鹅毛大雪下来,整个京城都被厚厚的雪盖住了。到了斗法当天,大雪才算勉强停住。
金明池边,目之所及一片银装素裹,冰封的池面象一块巨大的琉璃,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从京城各个角落涌来看热闹的百姓。
斗法的地点设在池边的校军场。场地两边各搭了一座高大的芦席棚,左边是涪翁真君的人马,右边则是灵素真君的弟子和门人。而在广阔校场正中央,一座新砌的十丈青砖高台拔地而起,台顶一面鲜红的旗子,正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日比试的主舞台了
校军场北面有一座面向广场的阅兵台,此刻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里面搭着厚厚的毡帐,暖炉烧得热烘烘,禧皇帝裹着厚厚的裘皮大衣,怀里揣着暖手炉,正坐在里面观战。眼看巳时已到(约上午九点),禧皇对陪侍在两侧的两位道士说:“涪翁、灵素,时辰到了,斗法开始吧。”灵素真君比涪翁年轻些,三十多岁,身材瘦削,腰悬法剑,左手持一柄拂尘,闻言起身躬敬道:“陛下,臣已准备妥当,第一阵可以开始了。”
涪翁也不甘示弱,挺直腰板道:“随时奉陪!”
当下便有宦官走出毡帐,高声宣旨:“斗法第一阵,腾云!开始!”
涪翁这边,自然是周进出场。他今天穿了身华丽的新道袍,湖州丝绸的面料,上面精细地绣着八卦图。这身行头他本来嫌麻烦不想穿,但涪翁那边强调“君前失仪是大罪”,他也就无可无勉强换上了。
可周进这身打扮,跟对面一比,就显得朴素了。对面出场的,是灵素真君座下第二弟子天宝法师。这位法师身上是云锦道袍,头上紫金道冠,脚踩染色的牛皮靴子,连道袍上的八卦图案都是用金银丝线绣的,珠光宝气!
天宝法师先四方作揖,朗声道:“贫道灵素真君座下弟子天宝,今日献丑,为陛下演示腾云之法。”
周进这边就简单多了,只是随意拱了拱手:“周进。道友请吧。”
天宝见他这般轻慢粗疏,心中更是不喜,也没了客套的兴致。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般的小方巾,仔细一层层铺开在地上。这方巾看似不大,却薄如蝉翼,一经铺展,竟足有一丈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奇异的符文咒语!天宝法师站上符巾中央,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手也掐着复杂的指诀。渐渐地,那符巾上方真的生出一层薄薄的云雾,随着云雾越来越浓,竟然稳稳地把天宝法师托离地面,缓缓向着那十丈高台飘升而去!
这“席云帕”可是天宝法师压箱底的宝贝,专门为驾云飞行炼制的法器。站在上面不仅能如履平地,还能腾出手施展别的法术。他心里很清楚,虽然是比谁先拔旗,但规则可没禁止互相攻击!只要能阻止对手,拔旗自然手到擒来。因此,他一边升空,一边警剔地注视着下方的周进。
周进呢?眼看着天宝这慢悠悠的席云帕爬升,都快看困了,这么慢腾腾的法器,有什么用?
眼看天宝法师已经升了有八九丈高,高台顶端几乎触手可及。天宝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个高度,他再想动手就难了。”念头刚闪,却猛地觉得眼前赤色光芒一闪,定睛一看,台顶那面红旗竟然消失了。再低头一瞧,周进正站在台下,把那面小旗在手里随意把玩着!
天宝脑中“嗡”的一声,这要是让周进拿着旗子献给皇帝,他可就输定了!情急之下,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件压箱底的宝贝——一个白玉雕成的笔架,形如山峦,上面盘着九条形态各异的玉龙,名曰“九龙笔架”。天宝也顾不得心疼了,直接把这宝贝往下一掷,玉笔架在半空中迎风就长,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盘踞着九条凶恶神龙的山峦虚影,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狠狠朝周进砸了下来!
周进嘴角一撇,不屑地“嗤”了一声:“花架子!”他顺手从发髻上拔下那根看似普通的簪子,腕子一抖,簪子竟化作一柄流光溢彩的金色宝剑!只见金光一闪,“铮”的一声脆响,那威势赫赫的山峦虚影连同白玉笔架本体,竟被一剑斩成了两截,吧嗒掉在地上!
“啊!我的宝贝!”天宝惨叫一声,感觉心都在滴血,整个人都懵了。
周进却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身形再次化作一道刺眼的红光,快如闪电般直接射到了阅兵台前。他把那面小小的红旗随手往旁边看傻了的宦官手里一塞:“我赢了,拿给皇上吧。”
宦官看得目定口呆,以往皇家法事,道士们不过是变些戏法哄人,这般真刀真枪、快如闪电的斗法,他们哪里见过?宦官赶紧接过旗子,也顾不上计较周进这不合礼数的举止了,转身小跑着进帐,去向皇帝禀报。
其实帐门帘幕之前就已经掀开了一条缝,刚才周进那闪电般的动作和斩断玉笔架的一幕,禧皇全看在眼里。他颇为意外地对旁边的涪翁说:“涪翁,这是你的弟子?以前朕怎么没见过?快引荐引荐!”
涪翁早已和周进套好说辞,闻言不慌不忙地躬身道:“启禀陛下,此人并非贫道弟子,乃是贫道的一位师弟。他长年在深山苦修,不通世俗礼数,此次出山正是为了助我一臂之力。他性子野,行事难免有些不拘小节,只怕言语冲撞了圣驾,贫道徨恐,不敢引见。”涪翁这一番话,听起来是在请罪,实则巧妙地点明了周进有本事但不懂规矩的野人身份。
禧皇听了这话,再回想起周进刚才那略显霸道的手段,心里确实有点不太舒服。他摆了摆手:“罢了。传旨赏赐这位周道长黄金五十两,明珠三合。”再不提召见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