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夫人万般无奈,只得应允。闯翻天大喜过望,当即张灯结彩,广发请帖,将辖区内尚未逃走的官绅尽数请来观礼。他三书六礼一应俱全,亲自率队至娄府门前,以明媒正娶的正室之礼迎娶娄小姐。
范大力已然喝得酩酊,喷着酒气嚷道:“那日我陪大帅迎亲!周进你是没瞧见,新娘子生得那个叫花容月貌,皮肉比豆腐还水灵白嫩!老子以后娶媳妇,也得照这个模子来!”
一时间,娄敬投降闯翻天,并以女妻之的消息传遍四方。朝廷震怒,随即下旨追毁娄敬出身以来文本,并昭告天下,指斥其为“世所未有之丧心病狂、无君无父之恶贼”。
闯翻天手持诏书,携新婚的娄小姐一同去见娄敬。娄敬还能说什么?此刻便是一死,钉在史册上也洗不脱奸贼之名。何况女儿都已嫁作人妇,徜若闯翻天事败,全家恐皆难逃枭首厄运。他长吁短叹,思前想后,最终只得俯首归降。
闯翻天得了娄敬这名满天下的重臣,大喜过望,引为心腹,当即任命他为幕下参军。不仅不直呼其名,反尊称“娄翁”,其礼敬程度犹在裴德之上。
范大力又灌了口酒,得意道:“大帅已拿下沧州,准备称王了!弥勒教那帮龟儿子想牵制咱们,给鬼鞑子那伙人又是封官又是许愿,如今个个都成狗屁罗汉了!唯独拖着不给大帅加官进爵,到现在还是个护法名头。大帅这回可不受这鸟气,决定甩开他们单干,自己称王!”
他笑得直拍大腿:“等大帅登了王座,裴总兵肯定能封将军,老子起码也能混个总兵当当!想想去年这会儿,咱们还在逃荒路上跟野狗抢食,今年就要做总兵?哈哈哈哈,真他娘的像做梦!”
小安听得两眼放光,喜道:“大力哥当了总兵,周大哥最少也得是个副将!我也能跟着沾光啦!”
唯有周进心头沉重。闯翻天一旦称王,与弥勒教必定彻底决裂,朝廷大军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义军内部一旦火并,不知会酿成何等结局。
惊螫这日,一场久违的春雨淅沥落下。细密的雨丝终于压住了北国漫天的黄尘。周进站在屋檐下静静观雨,小安坐在旁边分拣晾晒药材——过了惊螫,便可开始第二次育虫了。
周进问她:“教你的符录,画得如何了?”
“会画了!”小安用力点头。她本无灵力,画符只能依葫芦画瓢。但自从供奉了黄大仙后,竟能渐渐借得几分法力驱使。那黄大仙原本只修得一道黄雾妖术傍身,经周进点拨小安调息行气,用借来的法力画符,竟也成了气候。
如今她能画两种符:一是避瘟符,另一种便是周进从虫道人笔记中学来的催化符,专门贴在虫缸上,能令虫类飞速发育乃至异变。此法对黄大仙同样大有裨益。小安借用它的法力修习法术成功,黄大仙竟也自然而然掌握了这新符录。两下里关系愈发融洽,小安能借来的法力也水涨船高。如此一来,育虫的差事便可放手交给她,周进倒是清闲不少。
只是老天似乎见不得他清闲,麻烦转眼便上门。
“孟比丘?”周进看着檐下被雨水打得湿透的和尚,心头诧异。那极乐菩萨即便是蠢人,此刻也该明白是被他摆了一道,怎还会派和尚找来?
“南无慈悲弥勒佛!”孟比丘宣了声佛号,递过一本薄册,“奉菩萨法旨,将此物交予尊驾。”
周进接过翻开,册页上是娟秀的字迹:《弥勒下生经符录真传》。后面以朱砂精心绘制了十三道符录,隐隐有神力波动流转。他眉头一挑:“菩萨送了这份重礼,所为何事?”
孟比丘急忙道:“闯大帅离了燕州后,鬼鞑子等人愈发坐大,横行无忌,竟欺凌到活佛头上!菩萨愿与大帅联手铲除此獠。事成之后,大帅便是弥勒教座下首席菩萨!我百万教众,尽遵大帅号令!”
周进细细盘问一番。原来弥勒教当初排挤走闯翻天,本想收编鬼鞑子这些军头,谁知对方反客为主,嫌教廷掣肘太严,竟在燕州城内纵兵抢掠。弥勒教虽有护教军两千,却无统兵之才,仅能勉强护住活佛一行撤出燕州城,颜面尽失。走投无路,只得回头来寻闯翻天帮忙。这些事本也瞒不住人。周进略一思忖:“也罢,你随我去见大帅。”
数日后,两人抵达永定城。闯翻天刚打下此地,正忙于筹备称王事宜。听完孟比丘的来意,他不动声色地多问了几句细节,便命人带其下去等侯。随后屏退左右,只留周进,又命亲卫:“速请裴军师和娄翁来书房议事。”
不多时,裴德与娄敬先后入内。裴德与周进相熟,笑着见礼。娄敬神色端严,只对他微微颔首,自矜身份。闯翻天让周进将极乐菩萨求援之事复述一遍,随即征询两人意见。
娄敬眉头紧锁,斩钉截铁道:“自古邪教异端,岂能成事?主公已有根基,自当远离。任其内乱,坐收渔利便是,何必蹚这浑水?”
裴德却有不同看法:“我军士卒、归附百姓中信弥勒者甚众,若不能掌控教柄,终究是心腹之患。况且鬼鞑子那伙人向来与大帅不对付,留着也是祸根,正好借机除去!”
两人各执一词。闯翻天目光转向周进。
周进并无定见,只道:“无论大帅如何决断,切记远离那极乐菩萨。此女妖法诡谲莫测,若离得近了,我恐护大帅周全不易。”
娄敬听他提及“妖法”,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闯翻天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决断道:“好!正可借此良机,一举解决这个肘腋之患!”他当即定下方案:抽调五百精骑,由孟比丘带路潜赴燕州,趁乱夺取城池控制权。随即自己亲率大军前往合围,将鬼鞑子等乱军一网打尽!至于弥勒教,若是识相便罢了,徜若还想骑在他头上,一并清算!
计议已定,周进与裴德领命告退,各自准备。娄敬却留了下来,恳切进言道:“主公!自古耽于鬼神方术者,鲜有不败亡者。纵如前朝武帝那般雄才大略,亦因求仙问道,落得父子反目、后宫巫蛊之祸。那周进,实非善类,主公务当斥退此人,不可使其再预军机大事!”
闯翻天颔首:“先生言之有理。不过鸡鸣狗盗之徒,亦有可用之时。暂且用他一番罢了,军国要务,日后自不会让他插手。”
次日清晨,五百精锐铁骑集结完毕。出乎周进意料,主将竟是范大力。看着周进紧锁的眉头,范大力咧嘴一笑:“大帅点的将!估摸着就因为咱们是流民起家,跟弥勒教那帮神棍半点瓜葛都没有。大帅麾下那些老兄弟,都在弥勒教里混过脸熟,心里头不踏实呗!”
周进轻叹一声:“这一趟险恶得很,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他望着整装待发的铁骑,心中那股沉重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