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翻天棋差一着,落入下风,心知肚明那“活佛”绝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只得另寻托词,扯出一堆粮秣尚未齐备、新募士卒亟待安置等借口,与善财菩萨等人激烈争辩良久。最终议定:闯翻天亲率四千精锐南下攻打保州,弥勒教团则提供黄金五百两充作军资,而闯翻天麾下其馀兵马,必须撤出燕州城及北方五县,转至南方四县驻扎就食。
弥勒教顺利攫取燕州城权柄,当晚便是一番欢庆。烛影摇红,善财菩萨王天老与极乐菩萨高翠娥一番颠鸾倒凤后,王天老搂着怀中软玉,疑惑问道:“娥儿,这次多亏你提前得了风声。那闯翻天老谋深算,密谋如何走漏的?你用了什么法术不成?”
高翠娥慵懒一笑:“我教秘传耳报神之术,你又不是不知晓?早让你修习,你偏推说军务繁忙。”
王天老将信将疑,吻了吻她发鬓:“教主年幼,军中政务繁杂,我哪有暇分心?有娥儿为我耳报神灵,胜过千万法术!”说毕,禄山之爪又滑向起伏处。
事毕,王天老志得意满离去。净室中,高翠娥已敛尽媚色,重披上那层宝相庄严的纱衣。她唤来孟比丘,吩咐道:“此番周进报信有功。这尊金佛项炼赐予他,传我法旨:命他须日日持颂南无慈悲弥勒佛佛号,诚心礼敬,假以时日,自有助益其法术根基。令他继续用心打探,本座必有厚赏!”
周进接过那沉甸甸的金佛项炼,指腹细细摩挲佛象纹理,一股微弱的灵光波动触及指尖,这点灵光,隐隐与城中弥勒宝象那浩瀚磅礴的法力遥相呼应,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牵系。
此界灵气稀薄如荒漠,也未见天然灵脉滋养。这弥勒教竟另辟蹊径,借万千信众心念信仰为薪柴,溶铸出一套独特的修行法门,信仰之火炽燃之处,便是他们汲取力量的源泉。
遵照法旨,周进日夜虔诚念诵佛号。渐渐地,他竟真能感受到自身心神与那远方的弥勒宝像之间,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气机勾连。若有朝一日得授“法种”,想必便能依凭此线,借得宝像之力施法。他心念一动,尝试运转自身所修的元血真法,果然能微弱地引动弥勒法力流转!
转念一想,弥勒教义本就宣扬“杀尽人间魔”,其根源法力倒与《元血真法》颇为契合。然而,此际他能调用的这股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微弱得连个完整的法术都难以为继。显然,这其中有着森严的权限制约,极乐菩萨高翠娥身居内核,自然如臂使指;其馀人等,权限高低,全凭她的恩赐赏罚,唯有立下功劳,方能得寸进。
“权限……”周进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这套理念竟隐隐透出几分前世信息世界的管理规则之妙,不由兴趣更浓。他将金佛项炼贴身藏好,留待日后徐徐探究。
三日后,闯翻天领军开拔。于城门下与弥勒教众人作别时,他仍是一副抑郁不快的模样。行出数里,周遭只剩心腹,他突然放声长笑三声,声震旷野!回首对裴德道:“此番脱笼,全仗裴军师奇谋!”
裴德捻须微笑:“弥勒教门自大狭隘,绝非真龙。大帅此番离其牢笼,正是蛟龙入海,猛虎归山。前途无量。”
原来这正是闯翻天与裴德精心策划的一步“欲擒故纵”。他们料定弥勒教急于掌控燕州内核,故意让周进假作背叛,泄露那份驱逐护教军的“密谋”。弥勒教果然中计,急于赶走这最大对手,反而促成了闯翻天的战略转移,不仅借此索要了五百两黄金,更顺势“被迫”率主力南下,避开正面冲突,还落了个顾全大局的名声。周进亦因这番功劳,得赏白银百两。
只是苦了那藏在爽县的伤兵营。搬迁在即,那十八口深埋地底、温养毒虫的大缸不得不提前起出,周进这轮辛苦培育只得半途中断,仅完成三轮筛选。无奈,他只好挑选出其中性状最为凶猛剽悍的一十八对毒虫,精心封入几个赶制的灵虫葫芦中。至于其馀淘汰的万千虫豸,尽数杀灭,权当药材处理。
清秋时节,白芦胜雪。一叶扁舟轻巧地划开水面,惊起一滩野鸭,嘎嘎飞逃。
“嗖——!”
利箭破空!一只野鸭应声而落!
“射中啦!大力哥好厉害!”小姑娘安如意站在船头,拍手欢呼。
船尾,范大力收了硬弓,回头笑道:“快划船!把鸭子捞起来,晚上给你加菜!”
持桨的周进意态慵懒,调侃道:“大力啊,多射几只,小安近来胃口可是越发好了。”
安如意脸庞红润,略带婴儿肥,闻言啐了一口:“呸!你才吃得多!大力哥别听他瞎说!”
三人说说笑笑,捞起野鸭,又网得一条肥鱼。选一处临水老杨树下,燃起篝火。深秋寒意渐浓,三人皆着加厚的夹衣。安如意一边拨弄火苗,一边感喟:“想起春天那会儿,饿得前心贴后背,衣裳破得露风,跟做梦似的……可惜小石头、绢子他们,没能熬到今日……”
范大力语气铿锵:“这好日子,都是跟着大帅才挣来的。大帅有令,拿下保州,咱们继续往南打!大名府、应州、常山郡……一路打进京师,宰了皇帝老儿!让天下人都过咱这样的日子!”
安如意拍手雀跃:“好呀!宰了皇帝,请活佛坐龙庭!大帅做天底下最大的兵马大元帅!大家都好!”
范大力闻言,脸色骤然阴沉。
安如意察觉,困惑地问:“我……我说错了?”
周进嗤笑一声:“傻姑娘,这天下谁打下来的?活佛在庙里念经,大帅在阵前流血。哪有功成之日,念经的坐龙椅的道理?”
安如意听得怔住:“那……那大帅做了天子,活佛……活佛可怎么办?”闯翻天如今威势虽隆,但底层百姓和许多士卒心中,那“弥勒转世”的活佛,终究地位超然。
周进摇头搅动篝火上的烤鱼:“那是大帅和活佛的棋局,与咱们何干?鱼烤好了,趁热吃。”
三人分食了烤鱼,送安如意回爽县伤兵营。月光下,周进与范大力并肩缓步。
周进开口:“听说你又升了校尉,还在保州城下挂了彩?”
“恩。”范大力点头,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气风发,“挨了守城副将一刀,没白挨,顺势摘了他的脑袋,大帅便擢升了。你呢?军中人都知大帅赏识你,为何不随军立功,反倒窝在后方这爽县?”
周进笑道:“管着伤兵营,远离刀兵,岂非乐得清闲?”
范大力重重摇头,目光灼灼:“小官儿,世道如逆水行舟,不往上爬,别人就会踩着你上去!那个你派去前营的侯掌柜,救了不少将官,已在军中有了名头,军中已有人传言,大帅迟早会用他顶了你这个位置!你务必小心,莫要让人踩了肩膀。”
周进驻足,看着这个从小一起挣扎求存的伙伴:“你特意回来一趟,就为提醒我这事?”
范大力不语,只定定地望着他,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提醒。
周进心头微暖,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好兄弟,谢了。不过,你尽管放宽心。侯掌柜?他踩不到我头上。我与大帅之间的渊源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范大力眉头微蹙,似乎还想再问。恰在此时——
“嘚嘚嘚嘚嘚嘚……”
急促如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狠狠撕裂了月夜的宁静!
不过数息,一骑快马如风卷至近前,马背上兵士滚鞍下地,急声道:
“周管营!周管营!紧急军情!大帅急召,命你火速赶往军前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