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翻天正怒不可遏,忽听身后一个声音朗声道:“大帅!标下请战!”
转头望去,竟是范大力。闯翻天一时踌躇,这少年终究还是稚嫩了些,如何能敌那勇冠三军的赵虎?
范大力却猛地踏前一步,抱拳道:“恳请大人将那二十位佛兵拨与标下,定然斩得赵虎狗头!”
闯翻天心头一动,正可试试那血符的威力,当即喝道:“好,人给你!替本帅挡住赵虎!”
范大力得令,迅速点齐那二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佛兵。这些悍卒竟弃了甲胄,人人光头赤膊赤足,一手持厚背刀,一手擎简陋木盾,虽无战马,但奔行间竟如风驰电掣,比奔马还要快上三分。人人脸上燃烧着狂热的火焰,口中高呼佛号,直扑赵虎阵前!
赵虎久历战阵,却也从未见过这般形貌诡谲、气势逼人的士卒!甫一交手,他麾下数名骑兵便被对方悍不畏死地冲近、砍翻马下。赵虎看得睚眦欲裂,暴喝一声,丈二马槊如毒龙出洞,猛地将一名佛兵当胸刺穿。
那佛兵却发出非人的嘶吼,双手死死攥住槊杆,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往后一拉!赵虎胯下战马承受不住这临死前的巨力,轰然倒地!那佛兵口诵佛号“南无慈悲弥勒佛”,气绝身亡,赵虎却一条腿被沉重的马尸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部属见状骇然,慌忙下马抢来营救。然而骑兵失去速度,瞬间被范大力率领的步兵围得水泄不通。赵虎跌坐血泥之中,挥槊荡开几支搠来的木枪矛尖,眼见突围无望,猛然圆睁虎目,厉声悲啸:“恨不能杀尽尔等妖邪!” 话落,竟倒转槊头,猛地刺入自己胸膛!
范大力恰在围攻人群之中,眼疾手快,抢上前去便割下了赵虎头颅。提着头颅回献闯翻天,闯翻天惊喜万分,当场擢升他为百人队长!
赵虎横死,弥勒军士气大振,悍然围剿,将随他冲出的百馀骑兵几乎斩杀殆尽,仅有寥寥十数骑狼狈逃回城中。又过片刻,燕州城西门轰然洞开,数十骑精兵护着几辆华贵马车疾驰逃遁!城头一片惊慌呐喊:“太守跑啦!太守弃城而逃!我等……愿降!愿降!”
雄踞一方的燕州坚城,竟一日告破!
城门大开,饥民如决堤洪水汹涌入城。闯翻天勉强分出人马占据官衙、府库、军械库等要害之地,其馀各处则彻底失去了控制。士兵与饥民交杂,在城内展开了一场疯狂劫掠。
周进行走在混乱的街巷间,目睹成群结队的饥民踹开民宅大门,涌入搜寻残粮剩粟。而兵痞们则将那些衣着稍显体面的屋主拽到长街之上,手起刀落,血溅当场,再冲入空屋肆意搜刮金银细软。偶尔,几声女子凄厉的惨嚎划破混乱喧嚣,令人闻之心悸。
周进心中暗叹,只作不见,埋头快步向东市走去。东市同样一片狼借,乱兵们正挥舞着刀斧,劈砍着一扇扇紧闭的商铺门板,唾骂叫嚣。他一眼扫去,目标清淅:保仁堂药铺!铺门紧闭,几个兵痞正围在外头,拳打脚踢兼污言秽语。
周进稳步上前,沉声喝问:“尔等是谁的部属?”
兵痞斜眼乜着他,呸道:“你算哪颗葱?”
周进冷着脸,刷地亮出腰牌:“我乃大帅帐前亲随!奉命查封此铺,征集军用药材,闲人退避!”
腰牌闪亮,闯翻天亲信的威严不容置疑。兵痞们脸上堆起谄笑:“小的们眼拙,不敢耽搁大人公务,这就走,这就走。” 瞬间溜得无影无踪。
周进取回腰牌,对着紧闭的门板厉喝道:“里面的人听着,奉闯大帅钧令,征用药材。速速开门配合,可保尔等性命无虞。若敢拖延,大军踏平之时,鸡犬不留!”
门内沉寂片刻,终于传出紧张的“吱呀”声。门板刚开一线,周进已毫不客气地侧身猛挤进去,将开门人撞了个趔趄。
药铺颇大,三开间门脸。左右两面墙壁皆是密密麻麻的药屉,数百种药名标注其上。居中靠墙是柜台,旁边立着一个身穿半旧蓝布长衫、神色紧张的中年人,和一个吓呆了的年轻伙计。这正是周进探明的燕州最大药铺。
周进目光如电,扫过铺内:“谁是主事的?”
中年人尤豫一下,上前一步拱手:“回大人,东家早已随太守大人出城了。留下小人几个看守门户。”
“你是掌柜?”
“不敢,小人姓侯。”
“好!侯掌柜。”周进语气森然,刻意加重,“我在闯元帅身边做事,闯元帅,就是这城里最大的头儿!。懂了吗?”
“懂!懂懂!大人有何吩咐,小人无不遵从。”侯掌柜冷汗涔涔。
“军情紧急,急需大量合用金疮药材。将铺子里上好的伤药,速速整理装箱,随我送往军营!”周进命令不容置疑。
“啊?这……”侯掌柜脸色煞白,看着那满墙的抽屉,心疼如绞。
周进逼近一步,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掌柜的,药材是别人家的产业,命可是你自己的!如何取舍,总不需我教你吧?”
侯掌柜一个激灵立刻连声应道:“是!是!小人明白!快!快!照大人说的办!”他慌忙指挥两个伙计,翻找出几只大竹框,匆匆将整匣的血竭、成捆的三七、油纸包好的儿茶之类塞了进去。
周进冷冷旁观,待他们装满一筐,忽地踱近柜台。自己动手,从高处几个柜格里取出价值不菲的老山参、鹿茸、极品黄芪、晶莹枸杞等滋补上品,一股脑塞进随身带来的布袋。
侯掌柜的心都在滴血,嘴唇哆嗦着看向他。
周进眼风如刀,剜了侯掌柜一眼:“给大帅的,懂?”
侯掌柜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发颤:“该当孝敬大帅!该当!”
周进带着三人,挑着装满药材的担子,穿过混乱的城门回到军营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帐篷。此时营地空荡,多数兵卒还在城内狂欢。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混合着血腥、汗馊和脓臭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帐内躺着的,正是昨日围杀赵虎幸存的伤兵。那二十名神勇佛兵,当场折损过半,伤兵回来后因伤势过重又死了五个,如今仅剩五人苟延残喘。范大力虽无外伤,精血亏空却极为严重,脸色蜡黄如金纸,直挺挺躺着,只有进气没出气。
周进命侯掌柜给其他伤者清创敷药,自己快步走到范大力身边。他将范大力上半身扶起,小心掰了一截老山参塞进他口中。范大力无意识地咀嚼几下,突然眼皮一颤,睁开眼惊道:“人参?哪来的?”
“嘘!快吃!”周进压低声音。
待他勉强咽下参片,周进又喂了些水,递给他一把红艳的枸杞:“慢慢嚼碎了咽下去,一点都别浪费。”
几口参片枸杞下肚,范大力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血色,咧着嘴虚弱地笑道:“嘿,还得是你,有法子!”
周进懒得理他,这时侯掌柜凑过来,指着角落一个伤兵小声道:“大人,这个怕是不行了。”
周进循声望去。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模样,厚厚的、浸透污血的布条紧紧裹着腰腹。此刻他眼神涣散,气若游丝。见周进走近,竟挣扎着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周进,嘴唇翕动,发出蚊蚋般的嘶嘶声,脸上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极度痛苦和虔诚希冀的奇异光辉。
周进蹲下身,侧耳凑近他嘴边。
“法师”声音几乎消失,“俺能去佛土吗?”
周进凝视着这张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脸。他心中无佛,更不信那蛊惑人心的弥勒佛土。可在这生命弥留之际,看着那双绝望中燃起最后微光的眼睛,那残酷的真相,又如何说得出?他沉默一瞬,终是用力地点点头,低声却清淅地在他耳边说道:“一定能!你是个勇士!定能入那佛土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