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翻天沉吟片刻,大手一挥:“无妨!这里死人遍地都是,你只管准备好,我叫你动手时便动手。”随即喝令范大力进来,吩咐道:“你二人速去备好应用之物。事毕立即回来候命!”
范大力领命出来,脸上难掩激动,对周进道:“当亲兵就是好,顿顿管饱又威风!我已经把孩子们都送到辎重营了,不必上阵送死。”他踌躇一下,终是按捺不住问道:“周进,你啥时候偷学的这画符本事?我咋一点不知道?”
周进含糊搪塞道:“书里看来的。”范大力想起周父确是个念过书的童生,周进自小识文断字,便也只能挠挠头,不无羡慕地嘟囔:“唉,我要也能认字就好了……”
两人在营外寻得两具新死尸体。周进默运炼血大法,汲取精血本源后,挖了个浅坑将尸身掩埋,心中默祷:“取尔精血,予尔尸骨,尘归尘,土归土,两不相欠。”做完这些,便返回后帐静候。
不久,闯翻天差人送来一尊弥勒佛象,另有香炉、长明烛等一应法器,将后帐布置成了座简易神堂。接着又送来一件样式怪异的朱红法衣,非僧非俗。周进心知这是要装点门面,只得依言换上。
夜半三更时分,闯翻天带着二十名精挑细选、满身剽悍之气的汉子走了进来。他当先一步,对着佛象虔诚礼拜上香,身后那群汉子亦齐刷刷跟着叩首高呼:“弥勒降世,重开佛土!南无慈悲弥勒佛!”
祷祝完毕,闯翻天转身激励道:“尔等虔诚,皆是佛种!后日血战,紧随本帅左右,为我佛开道。一旦功成,转生佛土,永享极乐!”
“愿为大帅效死!”“愿入佛土!”狂热的光芒燃烧在汉子们的眼中。
闯翻天这才肃容道:“本帅特请教中法师,赐尔等护身神符!可令尔等神力无穷,刀枪不入!”随即请出红袍加身的周进。
这身行头果然有效。二十条汉子一见红袍法师,激动得伏地叩拜,更有甚者激动地膝行上前,亲吻那红色袍角!冰凉的触感让周进寒毛倒竖,但他强压不适,深吸一口气,也学着高宣佛号:“南无慈悲弥勒佛!”
他命众汉排队脱去上衣,露出发达背肌,凝神运指,饱蘸秘炼精血,在每人背上画下殷红符录。这一画便是足足两天!
待符录画成,汉子们只觉一股沛然力量充盈四肢百骸,挥拳踢腿,无不劲风鼓荡。他们对周进的敬畏更是达到了顶点,眼神中满是狂热与畏惧。
闯翻天满意地命人将这批“神力战士”带下去歇息,后帐复归平静,只剩周进与范大力。
沉寂中,范大力突兀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周进,也给我画一个!”
周进猛地抬眼:“你疯了不成?那符是以命换力,透支精血!过后大病一场都是轻的,稍有不慎人就没了!我先前不是说过了么?”
“那又如何!”范大力眼中压抑已久的火焰骤然迸发,嘶声道:“我范大力既然穿了这身皮,提了这根枪,就没打算窝囊活着!要打仗,就要立功!立不了功,难道当一辈子在帐外站岗的小丘八?”他踏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我要往上爬!要当官!当将军!当威风凛凛的大元帅!要顿顿大鱼大肉!要睡最水灵的女人!不赌上命搏个前程出来,活着还有什么滋味?”灼热的目光似要把周进刺穿,“你帮不帮我?”
昏暗的烛光下,周进凝视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只觉得那张熟悉的脸从未如此陌生,又如此炽热。良久,他沉沉一叹:“把脸转过去,上衣脱了。”
第三日破晓,战鼓如雷。闯翻天亲率大军列阵,兵临燕州城下。
裴德果真有能,短短三日,硬是从流民中拣选编练出三千精壮。这些汉子手持削尖的硬木长杆,列于军阵两翼,虽衣衫褴缕,却也站出了几分模样,由裴家心腹族人约束着。闯翻天、鬼鞑子、射天星等弥勒教内核将领及本部悍卒居于内核后阵,既是预备军,亦是督战队。
军阵最前方,赫然架着两口热气蒸腾的硕大铁锅!浓烈的羊肉香气随风四散。无数面黄肌瘦的流民眼冒绿光,分成十馀队,拥挤在铁锅后方!十几个嗓门嘹亮的兵丁在各队之间来回奔跑吼喝:“听好喽!你们只管去营边田里,用手刨一兜土,用衣服包严实喽!然后给我往城墙根儿底下跑!把那包土扔在墙根,立刻往回跑!一趟跑回,就有一碗羊肉汤、一块大饼!要是有谁偷奸耍滑,没到城根就扔土,回来就砍脑袋!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快开始吧!”“给口吃的!”饥肠辘辘的吼声几乎盖过鼓声!
“攻城!”闯翻天的怒吼压过一切。
轰隆隆!排山倒海般的鼓点骤然急促!流民们发出野兽般的呐喊,一窝蜂涌向营边田地,十指如钩刨起干硬黄土,用破衣死死裹住,然后没命地向城墙狂奔!
城头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头的瞬间便被射成刺猬。然而死亡早已麻木。对于极度饥饿的人来说,那一碗羊汤、一块饼,远比虚无缥缈的死亡更真实!终于,有人成功冲到墙根丢下土包,又侥幸拖着残躯跑了回来,如愿以偿地捧起那碗混着油腥的羊汤和粗硬的面饼。活生生的“榜样”彻底点燃了疯狂,活着喝汤?还是立刻去死?这选择题简单得残酷!
黄土一包接一包地垒在城根之下。每一捧土的积累,都浸透了一层血色。
那土坡如同贪婪的巨蟒,蠕动着,蚕食着两丈五尺的城基,一寸寸向上逼近!当土堆垒高至两丈,前排精壮手中探出的长杆,已能勉强刺到城头箭垛下的墙砖!
两翼的精壮们开始按队列被逼压上去。他们挤在狭窄的土坡上,用木杆狠狠向上戳刺。城上官兵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利和箭垛掩护,弓弩攒射,石头滚木齐下,死伤如割草。鲜血汩汩淌下,浸透了坡道,粘稠滑腻,每一步都如同在血沼中跋涉。官兵被牵制在近距离搏杀上,箭矢顿时稀疏下来。流民们更加疯魔地背土冲来,抛土如沙!土堆飞速上涨,从两丈迅速逼近两丈三。眼看就要与城头齐平,获得居高临下的致命优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燕州城紧闭的大门壑然洞开!
百馀铁骑挟着奔雷之势,狂飙而出。当先一骑最为雄壮,那骑士顶束发铁胄,身着精良札甲,马刺上寒光闪耀,手中丈二马槊如毒龙探首。正是名扬边塞的平州巡检,“镇三州”赵虎!
他连人带马,一头狠狠扎进列阵于土坡边缘的精壮队列。
这些临时拼凑的队伍哪里禁得住这等精锐重骑的冲击?瞬间人仰马翻,被撞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后面的骑兵如虎入羊群,紧随其后,手中刀枪并举,并不恋战,只管驱赶着溃散的流民像雪崩般冲向弥勒军后阵!
“呸!”观阵的射天星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娘的!燕州城里还藏着这么块硬骨头?嘿,想是那镇三州赵虎亲自来了。老子去会会他!”此人素与弥勒教结下血海深仇,悍名卓着。射天星早已恨得牙痒,当即绰起硬弓,点齐本部精锐骑兵,拍马迎上!
射天星之号,便在其惊人箭术,两军迎头接近至二三十步,他猛地一勒缰绳,控马放缓几步,不声不响摘下骑弓,搭上特制的重箭,瞄着赵虎咽喉,眼到心到手到,弓弦嗡鸣震响!
赵虎浑身一震,惨呼一声,猛地捂住脖颈,扑通一声滚落马背。
“着!”射天星狂喜!拨马便冲,欲取其首级邀功。电光石火间,那“尸体”竟在触地瞬间猛地一扭腰身,整个身子不可思议地挂向战马内侧,正是骑战绝技镫里藏身,同时,一支骑弓已在赵虎手中出现,弦如满月!
射天星骇然色变!
太迟了!一支快若流星的狼牙箭,挟着刻骨杀意,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已然近在咫尺!
噗嗤!
箭矢精准贯入咽喉!
射天星双目怒凸,手指徒劳地抓挠着箭杆,发出“嗬嗬”怪响,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怨毒。射名威震三关的他,竟死在了自己赖以成名的弓箭之下,真应了那句江湖老话,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
主帅身死,本部骑兵魂飞胆丧,当即四散溃逃。
一直冷眼旁观的鬼鞑子眼睛一斜说:“闯翻天,你上还是我上?”
闯翻天心头怒火轰地燃起!他是主帅,岂有先上之理?这鬼鞑子分明是想避战、保存实力!但他目光扫过其他将领,见一个个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皆被赵虎那一射惊得心胆俱寒,再无一人敢与他目光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