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力满心疑惑,只能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周小官儿,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到那道浅沟边。周小官儿几乎是滚下去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沟底的黑暗里。范大力焦急地守在沟边,心里七上八下。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沟里终于有了动静。让他目定口呆的是,滑下去时还手脚瘫软象个废人的周小官儿,此刻竟然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更让他惊异的是,那张原本枯槁脱形的脸上,竟然泛起两抹极不寻常的红晕,完全不象是饿殍该有的样子。
周小官儿站稳身子,气息虽然还有些微喘,眼神却锐利得象鹰隼:“带我去见这里弥勒军的统帅。我有办法,从他那里弄到粮食。”
此地弥勒军的首领,人称“闯翻天”,造反的人大多不用真名,只用外号示人。当亲兵报告说有两个衣衫褴缕的小乞丐,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当面禀报时,这位正为明天攻城焦头烂额的匪首狞笑一声:“放他们进来!”心里盘算着:要是这两个小子敢胡说八道,正好活活抽死他们泄愤!
范大力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推搡着进了中军大帐。只听虎皮椅上那位煞气腾腾的将军一声怒喝:“有什么军情?快说!”
范大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差点瘫软在地尿了裤子。没想到身边那个瘦削的身影却异常平静地开口:“不是军情,只是想向将军讨点粮食。”
帐中瞬间死寂。范大力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将军的脸皮因为暴怒正在扭曲变形,这下死定了!
然而,闯翻天只是铁青着脸,从牙缝里冷冷挤出几个字:“老子手里有粮,凭什么给你?”
“凭我一身画符的本事,我能画出能解将军燃眉之急的灵符!”
“画符?”闯翻天浓眉一挑,脸上露出不耐烦。他见识过教主身边法师的神通,知道这世上真有奇人异士,但眼前这个半大枯瘦的孩子?哼!
周小官儿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抬脚,然后看似随意地朝脚下的地面一跺!
只见脚下那坚硬如铁、因为久旱连草都不长、连木桩都戳不出印子的打谷场地,竟然被他跺出了一个寸把深的清淅鞋印。
闯翻天浓眉下的眼睛骤然眯紧,这小子或许真有点门道!他大手一挥:“取纸笔来!让这小子画!”
周小官儿却摇头:“不用纸笔。将军且找一个快死的人来。”
很快,一个气息奄奄、眼看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流民被抬到大帐门口。周小官儿上前,咬破自己的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那人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闪电般画下了一道繁复诡异的殷红符纹。
符纹画成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濒死之人仿佛被灌入了滚烫的生命力,原本灰败的皮肤瞬间透出血色,浑浊的眼珠陡然亮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象人声的低吼。他竟然猛地跳了起来。原本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抓住停在帐外、足有上千斤重的运粮车车辕,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拖着那庞然大物狂奔起来。
“好!” 闯翻天拍案而起,吼声震得帐顶嗡嗡作响,“这符够分量换粮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小官儿,“小子,报上名来!”
“小人周进,这是我兄弟范大力。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是的,他是小官儿,也是周进,更是祢瞻,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附身在这具濒死的身体上。
在穿越而来的短暂混乱中,祢瞻已经洞悉了脑中那条神奇蚕虫的秘密。那东西名叫“易虫”,吞噬掉三尸九虫中的“胃虫”后,竟然为他开启了一扇跨越世界的光门。这简直是标准的“双穿门”金手指,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东西能不能带回玄灵界。
他清淅地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天地灵气稀薄得可怜,连玄灵界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即便如此,施法还是勉强能行。刚才他正是借那沟中新死者的精血,用炼血大法炼化出微薄的灵力,再辅以燃血术震慑全场,终于为这群孤儿换来了生机。
仅仅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刚蒙蒙亮,就有亲兵前来相请。
中军大帐外,范大力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皮甲,顶着生铁头盔,拄着一支比他高半头的长矛。看到周进走来,激动得挤眉弄眼。一夜之间,从流亡孤儿变成将军的亲兵,简直像做梦一样。周进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大帐内气氛肃杀。闯翻天踞坐在中央的虎皮大椅上,左边坐着流民各队的首领,右边列席着弥勒教的各路悍将。周进在众人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中,步履沉稳地走到闯翻天身后,默然垂手侍立。
“老子带的粮食,顶多再吃五天!” 闯翻天声如洪钟,不容置疑地揭开议题,“五天之内,必须拿下燕州城!”
他目光如电,扫向右首的武将:“鬼鞑子,你先说!”
被唤作鬼鞑子的胡人将领坐在右首第一把交椅,顶着一头稀稀拉拉几根油滑小辫,脸长得象马,眼珠滴溜溜乱转。闻言扯着嗓子嚷道:“大帅,咱们兵少,得用在刀刃上!依俺看,把俺们弟兄编成督战队,让前面那群流民去冲。哪个敢后退,咔嚓一刀砍了祭旗。就这架势,几万烂泥巴,也能堆平了燕州城的墙头!”
此言一出,左边流民首领们顿时炸开了锅,怒骂声不绝于耳。
这时,左首一位模样斯文的中年人缓缓站起,轻轻抬手压下喧哗。他强忍着怒意,向闯翻天拱了拱手:“大帅明鉴,我等离乡背井,饥馑数月,纵是青壮也已饿脱了形,手无缚鸡之力。若驱使他们像蚂蚁一样爬城强攻,非但于事无补,只怕徒增死伤,反而眈误了大帅的大事。”
鬼鞑子身旁猛地跳起一个又高又瘦像根竹杆似的精悍汉子,破口大骂,“酸丁你放屁!又想吃肉又不想出力,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要是打不开城,老子拍拍屁股就走,你们都得饿死在这儿。”
那被骂作“酸秀才”的裴德气得脸色铁青,但知道人在屋檐下,只好忍气吞声,对闯翻天深鞠一躬:“望大帅三思!”
闯翻天看够了戏,这才猛地一沉脸,呵斥道:“射天星你个球囊的滚回去,再敢对裴先生无礼,小心你的狗头!”他旋即换上笑容,转向裴德,“先生莫和这群浑人计较。不如就请您屈尊为军师,与我同议破城良策?”
裴德心中苦不堪言,他出身世家,岂甘委身草寇?但此刻若再推脱,不但自身难保,连带来的一众同乡老弱,定然被当作炮灰填了护城河。万般无奈,只得半推半就地应承下来。
既然当了军师,就得献计。裴德确有真才实学,他稍加思忖,便道:“兵不在多而在精。若驱使流民一拥而上攻城,徒耗人命,于事无补。不如从流民中挑选尚可一用的青壮,编入行伍,严加操练。其馀人等充为民夫。攻城之时,令民夫每人用衣服裹满土包,不顾一切扔到城墙根下。如此层层堆垒,假以时日,便能筑起一道登城的土坡。待其高度与城头齐平,再令我军精锐一鼓作气冲上城头,燕州城必破。”
此策合情合理,连鬼鞑子、射天星等人也面露赞同,目光重新投向闯翻天。
闯翻天抚掌大赞:“先生高见。只是粮食只能支撑几天,先生估算需要多少时日选出精壮垒土成坡?”
裴德沉吟片刻,果断道:“裴某在乡人中颇有薄面,若蒙大帅信任,三日足矣!”
“好!三日!”闯翻天霍然起身,声震屋瓦,“三日之后,开城吃肉!”
散帐之后,闯翻天单独召见周进到后帐深处。
灯火昏暗,他仔细盘问画符秘术的根底。
周进深知此刻既要展现自己的价值,更要留有馀地。他坦然相告:“回禀将军,此符需以刚死之人的血气为引,才能炼化成灵力。纵使灵力有馀,施术者消耗心神也极大。小人三日之内,最多能画二十张符录。而且这符虽然能激发生机,让人回光返照,但用过之后必定大病一场,如果再过度劳累,恐怕会油尽灯枯,小命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