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道人当年是碰巧走运,找到了螟蛉子的秘密洞府,从中得到了这本笔记和三包珍贵的虫卵。他费尽无数心血,才终于把金刺蜂、迷眼蝶和瘟蝗这三种灵虫孵化、培育成功,让它们繁衍成了族群。
然而,灵虫威力越大,驯服驾驭起来就越困难。其中金刺蜂和迷眼蝶,还能用特定的咒语口诀来控制驱使,唯独那瘟蝗,非得依靠精纯的神识才能象控制自己手脚一样灵活指挥。而想要凝聚神识,那至少得是筑基期的修士才能办到
那时候虫道人正卡在炼气圆满的境界,苦于得不到一颗筑基丹,始终不敢冒险去冲击筑基瓶颈。他空守着威力莫测的瘟蝗,却苦于没有能力驾驭。苦思冥想后,最终挺而走险,想出了一个法子,借助凡人的信仰之力。
他耗费巨大心血,四处散播“保生大帝显灵祛除蝗灾”的神迹故事。甚至不惜暗中引发小规模蝗灾,然后再假装显灵把蝗灾平息掉,诱导那些担惊受怕的老百姓纷纷供奉他、向他祷告。信仰之力非常玄妙,简单来说,就是老百姓坚信这神明有什么本事,这神明就真的能施展出什么本事。当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都深信“保生大帝”能掌控蝗虫时,虫道人保生,就真的能借助这份信仰之力来控制瘟蝗。
当然,虫道人并不是真正的神道修士。这种借来的力量,需要一个能沟通中转凡人信仰的法器。这就是蝗神观里那座神象的用处。那座神象凝聚了信徒们寄托的“驾驭蝗虫”的权柄。祢瞻捣毁神象,就等于是毁掉了这个信仰之链的内核枢钮,导致汇聚的神力瞬间失控反噬,最终酿成了虫道人自食恶果身死道消的结局。
祢瞻读到此处,放下笔记,长叹一声。虫道人心术不正手段毒辣,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智谋过人胆大妄为之辈,居然能想出这种“假借神位,代行己力”的奇招。可惜这法子对自己却是死路一条,总不能指望全天下老百姓都把信奉的“保生大帝”,统统改口叫“祢瞻大帝”吧?
笔记里还记载着,螟蛉子遗府中得到的,除了虫卵,还有他本人的道书和一部《太上除三尸九虫保生经》。前者不知所踪,但后者经书的全文,被虫道人连同螟蛉子生前刻在洞府墙壁上的感悟批注,都详细地抄录在了这本笔记里。螟蛉子对这部经书推崇备至,曾将原文加之密密麻麻的个人感悟刻满了洞府石壁,并留言说:这部经书是上古虫修大宗“虿门”秘传的真经,深奥玄妙,非同一般。只可惜他自己资质愚钝、领悟有限,穷尽一生也没能参透其中最关键的内核。虫道人得到这部经书后也如获至宝,经常拿出来揣摩研究。
《太上除三尸九虫保生经》开篇就点明主旨:人的身体内潜藏着“三尸”和“九虫”这些害人的寄生邪物。三尸指的是上尸彭踞、中尸彭踬、下尸彭??。九虫指的是 伏虫、回虫、白虫、肉虫、肺虫、胃虫、鬲虫、赤虫、蜣虫。这三尸九虫,寄生在人体内,专门吸食人体的精血、损害元气、消耗生机、诱发各种疾病、缩短寿命。想要长生久视,就必须用药物、咒语、导引等各种方法,把它们驱逐出去,甚至彻底灭杀。
笔记里还附带着三尸九虫诡异骇人的图象:有的像干枯狰狞的跳蚤,有的长着锋利如针的钩爪,有的像怪异的肉瘤,更有的就象冰冷的眼珠子……形态千奇百怪,看得人头皮发麻。图片文本下面,非常详尽地记载了映射的服气导引法、驱魔咒语口诀,以及炼制丹药所需的多种药材配方和处理步骤。
祢瞻细细读下来,只觉得条理清楚、说得明明白白,没有故弄玄虚或者含糊不清的地方。这让他不禁疑惑:如果这部经书有问题,螟蛉子和虫道人为什么会如此看重?如果没问题,有此真经在手,这两人的修为又为什么一直停留在低微的境界?
经文之后,就是虫道人和螟蛉子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感悟。原来里面记载的导引术和咒法,二人都亲自尝试过,确实有效。真正的难题出在炼丹所需的药材上。经书记载的很多药材名称,都是上古时代的古称,随着岁月流逝,沧海桑田,有些药材已经灭绝,更多的则是名字完全变了。想照着单子配齐药材,简直难如登天。
螟蛉子耗尽毕生心血,也只勉强摸索出了五种替代药方,分别针对胃虫、肺虫、鬲虫、白虫和赤虫。但替代终究是替代,药效远远比不上经书上记载的原方,最多只能把映射的虫子驱逐出体外几十天。等药效一过,这些寄生在身体深处的邪物又会重新滋生出来。更麻烦的是,反复驱逐几次之后,这些害人的寄生虫竟然还产生了抗药性,药方就再也不管用了。螟蛉子在石壁上刻下无尽悔恨,只恨自己炼丹的本事不够深,要是能还原古方精髓,一举根除这些邪虫,长生之路岂不是就在眼前?
而虫道人的批注则更显沮丧:螟蛉子找到的那些替代药材,到了他那个年代,又有许多已经绝种或者改名了。他倾尽全力,也只凑齐了驱逐胃虫和肺虫的两种药散。吃药后的十多天里,修炼速度确实像开了挂一样快得惊人。可惜啊,最多只能见效三次,之后就一点用都没有了。祢瞻读到这儿,心中也是无语。不过,虽然机会缈茫,这一路行来经过山林沼泽,他还是下意识地去留意和采摘笔记中提到过的、现在还能找到的那些药材。
祢瞻就这样跋山涉水。一边放瘟蝗出去查找毒物饱餐,一边研读笔记,修炼《元血真法》。三个多月的风餐露宿后,他终于抵达了象郡北部的边境地带。眼前巍然横亘着一座形似巨大水牛俯卧的山岭牯牛岭。山岭东西蜿蜒,山脊平坦开阔。远远望去,能看见岭上散布着几座苗寨。
几个月来几乎都在山林里穿行、少见人烟,祢瞻此刻看到那冒着炊烟的房子,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起来了。他朝着最近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走去。寨门是用粗大的木头和石头垒起来的,门外坐着两个赤脚、头上盘着布帕的老婆婆,正一边剥着新鲜的豆荚,一边用祢瞻完全听不懂的土语拉家常。他上前几步,躬身作揖,用官话问道:“我是赶路的客商,肚子饿得慌,请问寨子里有没有卖吃食的地方?”
两位老婆婆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他的话。其中一个对祢瞻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便转身进了寨门,大概是去叫人了。不一会儿,一个身影轻快地走了出来。是个十七八岁的苗家少女,头上裹着青布包头,上身一件素净的白色葛布短衫,下身一条刚过膝盖的半截桶裙,赤脚踩在地上,露出一双匀称漂亮的小腿,很是秀美。
少女走近前来,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毫无顾忌地落在祢瞻脸上细细打量,看得祢瞻有点不自在。他主动施礼,再次说明了来意。少女说话的腔调虽有点生涩,声音却象山涧清泉一样悦耳:“寨子里莫得卖饭的铺子。我们苗家最好客,客人远道而来,请到我家歇歇脚,我给你弄点吃的吧。”
祢瞻想了想,点头致谢:“那就多谢姑娘了。这个送给姑娘,聊表谢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截五寸长颜色淡黄温润的木心,是能驱避蚊虫的百年香榧木心,一股奇异的清香随之散发出来。
少女落落大方地接过,凑近鼻子轻轻闻了闻,眼中露出笑意:“哦!是深山里百年老树的木心,客人你这礼可不轻呢。我叫颇黎茵,多谢啦!”互通姓名后,祢瞻得知少女的苗名叫颇黎茵,汉名就叫琉璃。
两人并肩沿着山路向寨子里走去,路上闲聊了几句。琉璃告诉祢瞻,这座寨子叫下泉寨,寨子里有苗人,也有躲避战乱搬迁来的汉人。她的外公是汉人,父亲是苗人,所以她有两个名字,也会说些官话。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了一阵子,前面山坡下出现一座精巧的吊脚楼。木楼倚着半坡建造,屋后一棵巨大的榕树盘根错节,垂落的茂密气根像幔帐一样遮住了小半个屋顶。屋前一道清澈的山泉潺潺流淌,泉上只简单地用一根独木当桥。琉璃踏上木桥,回过头提醒道:“小心点脚下,莫滑倒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