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瞻平静地看着虫道人垂死的眼睛,没有回答。
“是我告诉他的。”陆彤冷冷地说,“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你那些手段我猜也猜出来了。我的《太白真解》呢?快交出来!”
虫道人艰难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匣,指尖轻轻拂过匣面,叹息道:“可惜我不是金灵根,白白琢磨了十几年,终究练不成这太白剑气,一切算计全落空了。彤儿,我对不住你。”说完,就把玉匣递了出来。
童老大在一旁看得眼中贪光大盛,猛然出手,飞身来抢。不料虫道人脸上瞬间泛起狰狞之色,一道白光从他鼻孔里激射而出。童老大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勉强侧身避开要害,肩膀瞬间被洞穿一个血窟窿。那白光去势不减,穿透他后背又飞出数丈远,竟是一柄只有三寸长的飞剑。
童老大凶狠异常,竟强忍剧痛不退反进,直扑到虫道人身边,一把夺过了玉匣。
虫道人使出这搏命一击,已是油尽灯枯,轰然向后仰面栽倒!半空中失去控制的瘟蝗群,如同乌云般骤然沉降下来。倾刻之间,就将他的血肉啃噬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具森森白骨。
陆彤看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瘟蝗群,眼中满是忌惮,对祢瞻命令道:“赶紧把这毒物收起来!”祢瞻不敢怠慢,立刻取出瘟蝗袋,依照血咒之法,将漫天瘟蝗尽数收回了袋中。
童老大抢先一步得了玉匣,飞快吞下一颗疗伤丹药,强提金叉,满脸戒备地盯住陆姥姥:“人你也杀了,仇也算报了!我兄弟的解药在哪?”
陆姥姥朝虫道人的骸骨方向撇了撇嘴:“解药?不就在那儿吗?”童老大半信半疑,只敢用眼角馀光飞快扫过去,大部分心神仍旧死死锁定陆姥姥。他深知陆姥姥炼有一枚威力惊人的“破山锥”,此物虽激活慢、难收回,但蓄力一击足以开山裂石,极其可怕。
就在他全神贯注防备陆姥姥时,后腰处猛地传来一阵麻痒。竟是祢瞻趁其不备,将三支淬毒的蜂尾金刺一股脑全部扎进了他的脊背!
童老大万万没想到会被他视作蝼蚁的小辈暗算,惊怒交加,狂吼着回身便刺。同一瞬间,陆姥姥手臂轻抬,那枚无声无息的“破山锥”如同黑色的闪电般射出。
“噗!”一声沉闷的异响,铁锥精准无比地嵌入了童老大的后脑。瞬间,颅骨爆裂,红白脑浆迸溅。童老大当场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原来当日程鸫除了要求捣毁蝗神象,另一件事就是让祢瞻伺机暗算童老大。祢瞻心知若不照做,陆彤绝饶不了他,而童老大更不会护着他。权衡之下,只能答应。此刻陆彤突然出手雷霆击杀童老大,与祢瞻配合完成了这必杀的一击。
陆彤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转头对程鸫吩咐:“程鸫,去山洞把童老二也彻底解决掉。”程鸫应了声“是”,目光复杂地看了祢瞻一眼,身影一晃,便朝着关押童老二的山洞方向疾掠而去。
处理完眼前的威胁,陆姥姥才看向祢瞻:“我那徒儿心地纯善,既然他答应要给你好处,我这做师父的就不会食言。我看你身具虫灵根,这观里凡是和养虫沾边的物件,你尽管拿走。”
祢瞻闻言大喜,连忙拜谢。随即在观中仔细搜寻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终找到了几份保存尚好的虫卵,还有一卷泛黄的兽皮笔记。虫卵分成两包,一包是金刺蜂的,一包是迷眼蝶的。至于虫道人生前驱使的成虫,在他身死道消之时,也随之消亡,只留下这些未孵化的虫卵。
笔记里详尽记载了各类养虫、控虫的法门,以及一些修真界的见闻奇事,偏偏没有一门完整的修炼功法。
祢瞻不禁心急如焚:“虫道人他明明也是虫灵根,为什么连一部修炼虫灵根的功法都没留下?”
陆彤闻言却面露诧异:“虫道人?他是土木水三灵根,怎么可能是虫灵根?”
祢瞻如遭晴天霹雳,愣在原地,口中喃喃道:“可他当初亲口告诉我,是因为我与他同为罕见的虫灵根,才破格收我为徒……”
陆彤问清楚当时的情况,又替祢瞻细细探查了脉象,肯定地道:“你确实是虫灵根没错。但虫道人绝对是土木水三灵根,这点我和他同床共枕多年,绝不会错。此人惯于欺诈,想必是故意编造这个说法,引你入套罢了。”她顿了顿,又道:“虫道人自己并非虫灵根,手里恐怕根本没有适合这种灵根的功法。就算真有,以此人自私刻薄的性子,自己修不成,也绝不会留给别人。虫灵根本就是变异灵根,能匹配它的功法十分罕见。与其强行修炼五行属性的道诀,最终很可能一辈子卡在炼气初期,倒不如继续修炼你的《元血真法》。那是锤炼精血一道的秘法,对根骨资质的要求反而不象五行功法那样苛刻,日后或许能另辟蹊径,走出条路来。”
祢瞻只能苦笑:“可我得到的《元血真法》,也仅仅只有前三层的口诀,后续的功法,又该去哪里找?”
“我曾听说过。”陆彤点拨道,“这《元血真法》在象郡一带,似乎有流传的迹象,你不妨去那里碰碰运气。”她的目光扫过祢瞻腰间的瘟蝗袋,“这东西是件难得的异宝,就这么毁掉太过可惜。它极其特殊,别人根本驱使不了,便一并送给你吧。”
祢瞻感激不尽,连忙再次拜谢。
陆姥姥此行目标明确,取回《太白真解》和那柄飞剑后,转手就交给了程鸫。显然已将他视为真正的衣钵传人,开始毫无保留地指点其修行之道。
祢瞻识趣地避开这师徒二人,默默清理观中狼借的血迹和尸骸。他将童老大的尸身抛入深涧,又将虫道人的骸骨小心收敛,在昔日药童清风的坟茔旁,挖了个坑将其埋下。祢瞻对着这两座小小的土坟,恭躬敬敬作了个长揖,心中默念道:师父,你虽负我良多,但终究是你引我踏入了这玄奇的道途。今日为你收殓入土,过往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吧。
三人在蝗神观中停留了两日,随后分道扬镳。临别之际,祢瞻对程鸫由衷地说:“此番能全身而退,全赖贤弟从中周旋,祢瞻感激不尽!”
程鸫眉眼间昔日的阴郁早已一扫而空,恢复了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明朗,闻言也郑重回礼:“师兄当初在观中对我多加照拂的情谊,小弟也一直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二人相对抱拳,齐声道:“后会有期!”程鸫又道:“师兄的家书我必当妥善送到府上,若有闲遐,也请师兄常来叙旧。”
祢瞻离开了银花岭,归家之心顿时热切起来。仔细一打听,才知此地竟远在桂州境内,距离沅州老家足有五万里之遥!若只凭双腿行走,恐怕得走上不知多少年月。路途辛苦还在其次,最麻烦的是腰间那个瘟蝗袋,袋中的凶物每月都需要大量毒花毒草来喂养,稍有怠慢,必定反噬主人!在那些人口绸密、四通八达的大路上,又去哪里查找那么多的剧毒之物?因此,思乡之情虽切,他也只能强压下来,只托程鸫带了一封家书回去聊慰亲人之忧。
他又向本地老人打听,得知此地象郡反倒近一些,大约九千馀里。象郡有《元血真法》的线,。只是前往象郡的路途尽是崎岖难行的山路。祢瞻转念一想:既是山路,想必常有蛇虫盘踞之处,正可查找毒花毒草;山野中也从不缺少飞禽走兽,正好适合自己放牧瘟蝗。不如就沿着这条山路慢慢前行,一边修炼,一边寻访功法,岂非一举两得?
主意已定,祢瞻便踏上了通往象郡的山路。每当到了该放养瘟蝗的日子,他便远远避开人烟,查找一处无人的荒僻山谷,敞开瘟蝗袋口,任由那无数的瘟蝗自行飞出袋外,铺天盖地地去觅食。只是这种放养极其耗费时日,往往需要七八日光景,蝗群才能吃饱自己飞回来。而瘟蝗肆虐过的地方,弥漫的瘟瘴之气淤积不散,对环境的遗祸也着实不小。
瘟蝗在外觅食的那些日子里,祢瞻便在山中寻个临时的山洞藏身,取出虫道人那卷兽皮笔记仔细研读。笔记中所记载的种种奇异昆虫、隐秘的培育方法和修真界的奇闻异事,极大地拓展了他的眼界,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笔记开篇便点明:世间的虫子分为凡虫与灵虫。凡虫如蚂蚁、瓢虫之类,栖身于草木粪土之间;而灵虫则极其珍稀稀少,只因它们天生便能汲取天地灵气进行修炼,才得以蜕变为非凡之灵。
笔记末尾提到,这部笔记的真正主人并非虫道人,而是一位在四千多年前自号“螟蛉子”的前辈。此人自诩继承了一丝早已在上古湮灭的虫修大宗“虿门”的残缺道统。因宗门破败、传承零落,他穷尽一生心血,最得意的成就是培育出了瘟蝗这种凶物。可惜他终究未能突破金丹境界,最终在筑基后期耗尽寿元而亡。临终前,他将自己精心培育的几种珍贵灵虫卵以特殊方法封禁在这瘟蝗袋内,连同毕生研究的心得,一起深藏在某个秘密洞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