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老大听完程鸫的话,眼中凶光闪铄,半信半疑地看向陆姥姥。
陆姥姥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紧紧盯住程鸫:“娃娃,你和那虫道人,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程鸫的脸瞬间涨得血红,嘴唇哆嗦着,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童老大性子暴躁,见状厉喝:“敢耍花样?!”作势又要挥掌打去。
“慢着!”陆姥姥抬手制止了童老大。她转向程鸫,声音变得温和了些:“事关重大,你必须实话实说,老身才能信你。我们和那虫道人也有不共戴天之仇,绝不会笑话你。”
程鸫知道不说就是死路一条,屈辱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死死咬着下唇,声音轻得象蚊子叫,却字字带着血泪:“他……他弄我后面。”
童老大脸上瞬间涌起浓烈的嫌恶,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下意识地退开半步。陆姥姥却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他那等肮脏的癖好,老身早有耳闻。孩子,苦了你了。”她示意童老大解开了程鸫身上的禁制。
程鸫跟跄着站起来,不用二人多问,便将虫道人的底细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修为深浅,养了哪些毒虫,道观里的布置,甚至祢瞻如何放养瘟蝗的细节……最后,他抹去泪水,眼中射出刻骨的恨意:“那老贼冷血自私,门下的弟子,不过是他玩具和奴隶。我愿意去说服师兄祢瞻,弃暗投明,一起杀了这个老畜生!”
陆姥姥脸上毫无波澜,只淡淡道:“你那师兄,道行浅薄,来与不来,无关大局。只是他手里那个瘟蝗袋,倒是个要紧东西。若能想办法偷来,老身保他一个前程。”
程鸫立刻答应下来,当夜就偷偷潜回银花岭,找到了祢瞻。
祢瞻听完程鸫的讲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师弟,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我和师父绝不是一条心。只是瘟蝗袋已经被师父收回去了,他日夜贴身带着,就挂在腰上,怎么偷?”
程鸫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压低声音,凑到祢瞻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祢瞻听罢,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猛地看向程鸫。程鸫却只是对他抱拳行了一礼,身影迅速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祢瞻僵立在原地,直到程鸫的气息彻底消失,才在黑暗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程鸫连那样屈辱的秘密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自己如果再推脱,只怕他立刻就会翻脸动手。这山上到处都是虫道人布下的毒虫陷阱,程鸫修为那么低,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自己门前?必定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陆姥姥亲自护送他来的。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而且程鸫临走时附耳说的那件事,更是让整个局面变得扑朔迷离,凶险万分。祢瞻思虑再三,也想不出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正午,虫道人端坐在大殿残破的门坎上,祢瞻侍立在殿前的台阶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突然,山门外传来童老大的吼声:“虫老道,这次算你狠。把解药拿来,我把你徒弟还给你,咱们后会有期!”
虫道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可以。不过童老大你得发个毒誓,十年之内不得找我麻烦。”
童老大怒道:“十年?做梦!最多三年!”
虫道人故作沉吟,片刻后点头:“也罢,三年就三年。解药在这里,我徒儿人呢?”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童老大押着程鸫走了进来。只见程鸫鼻青脸肿,衣服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鞭痕,一看到虫道人,顿时泪如泉涌,嘶声哭喊:“师父!师父救我啊……”
虫道人叹息一声,仿佛心疼不已:“苦了你了……童老大,你先发誓,放了我徒儿,我就把这解药给你。从此你我恩怨,各凭本事!”
童老大恨恨地瞪了虫道人一眼,依言发下毒誓,随即用力将程鸫往前一推。程鸫跟跄几步,扑倒在虫道人脚边,瑟瑟发抖。虫道人袍袖一拂,一个青色瓷瓶平平飞向童老大。眼看瓶子飞到童老大面前三尺远,却“噗”地一声轻响,猛然炸裂!
刹那间,无数翅膀闪铄着妖异蓝紫色光芒的蝴蝶汹涌而出。蝶翼上天然生就的诡异眼睛状花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摄魂夺魄的魅惑之力,正是虫道人的迷眼蝶。童老大猝不及防,心神瞬间被那无数魔眼牢牢抓住,眼神呆滞,僵立当场。
“哈哈哈!”虫道人纵声狂笑,“童老大!你以为你那牙疼咒似的誓言,道爷我会信吗?”他抬手就要放出致命的金刺蜂。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异变陡生!
伏在虫道人脚下的程鸫,眼中屈辱的泪水瞬间化为刻骨怨毒。他后背衣衫猛地撕裂,两道金光如毒蛇出洞,闪电般射向虫道人下腹要害。
第一柄金叉狠狠撞在虫道人仓促激发的护身黑烟之上,发出一声闷响。护罩剧烈波动,光芒骤暗。紧随其后的第二柄金叉,再无阻碍,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贯入虫道人小腹。
“噗嗤!”叉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血雨。
虫道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剧痛之下,他目眦欲裂,反手一掌狠狠拍向程鸫的天灵盖。程鸫身上白光一闪,一枚小巧的玉佩瞬间激发出一道乳白色的光罩,堪堪抵住这含怒一击。程鸫借力就地一滚,敏捷地退回到刚刚恢复神智的童老大身边。
童老大狞笑一声,召回金叉凌空一扫,罡风过处,迷眼蝶纷纷坠落。“老匹夫!老子的金叉滋味如何?”他得意地咆哮。
“好!好!程鸫你这小畜生竟敢背叛我!”虫道人捂住血流如注的小腹。这种伤势常人早已毙命,他却状若疯魔,披头散发,一把扯下腰间那黑黢黢的瘟蝗袋。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竟是要不顾重伤,强行催动这压箱底的凶物!
“嗡嗡嗡”
袋口大开,无数墨绿色的瘟蝗如同墨绿色的潮水般喷涌而出,带着腐朽气息的惨绿毒雾瞬间弥漫开来,铺天盖地向童老大席卷而去。!
童老大脸色剧变,将手中金叉舞得泼水难进。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那瘟蝗的身躯竟坚硬如精钢,被金叉扫中只是火星四溅,翻滚着弹开,转眼又悍不畏死地扑上。
虫道人脸色惨白如纸,掐诀的手指微微颤斗,冷汗涔涔而下,显然御使这凶物对他此刻也是沉重的负担。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紧要关头,祢瞻的身影悄然绕至大殿后方。他双臂筋肉虬结,低吼一声,将手中那五百斤重的巨大石锁,用尽全身之力狠狠抡起,带着千钧之势,轰然砸向大殿的青砖后墙!
轰隆一声巨响。殿墙应声破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窟窿,烟尘弥漫中,祢瞻毫不尤豫地矮身钻了进去。
殿内门窗紧闭,一片漆黑,唯有神龛方向透着一丝诡异微光。祢瞻凝目望去,只见神龛之上,一座一人多高的神象被厚重的黄色布幔覆盖着。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扯下黄幔。
昏暗中,蝗神保生大帝的泥塑金身显露出来。那张脸,赫然与殿外的虫道人一模一样。神象嘴角微翘,似笑非笑,轻篾的眼神仿佛直刺祢瞻心底!
刹那间,清风惨死的面容、程鸫屈辱的泪水、自己被迫放出的那一碗碗粘稠精血……无数画面在祢瞻脑中轰然炸开。
程鸫那夜附耳的低语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虫道人操控瘟蝗的命门,全系于这尊蝗神象。砸碎它!我们才有活路!”
“啊!”祢瞻双目赤红,胸中积压数年的屈辱、恐惧、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纵身跃上神龛,双臂灌注毕生之力,狠狠推向那尊泥塑金身!
“哗啦啦!”蝗神象轰然倒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金漆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在黑暗中闪铄着最后一点微光,随即彻底黯淡。
殿外,正全力御使瘟蝗的虫道人如遭重锤轰击,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瘟蝗群瞬间失控,发出混乱刺耳的嘶鸣。虫道人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再也顾不得童老大和程鸫,转身便要化作一道遁光逃窜。
然而,一道乌光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精准无比地轰在虫道人后心。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淅可闻。虫道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惨叫着从半空栽落尘埃,再也挣扎不起。!
墙角阴影里,一辆破旧的太平车无声滑出,车轮离地三寸悬浮着。车上,陆姥姥缓缓收回那柄沉重的乌黑铁锥,脸上是压抑了多年的刻骨怨毒:“保生!还认得我吗?”
虫道人艰难地扭过头,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叫:“陆彤?你……你没死?!”
“我当然没死!”陆姥姥厉声尖啸,怨气冲天,“你为了独吞《太白真解》,将我打落秽河深渊!你定然以为我早已尸骨无存了吧?苍天有眼,让我苟延残喘至今,只为亲眼看着你今日的下场!当年你指天发誓,若负于我,情愿被瘟蝗反噬,万虫噬心而死!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此时,祢瞻已推开沉重的殿门,沉默地走了出来,站在一片狼借的庭院中,冷冷地看着地上垂死的虫道人。
虫道人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祢瞻身上,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好徒儿!连你也背叛了我!你……你如何得知操控瘟蝗须得那蝗神象?此事我……我从未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