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沅州畸陵县,一个中等大小的宅院里,楝树花初开,散发着隐约的清香。东边厢房里,一位穿着青色衣衫的少年正埋头苦读。少年姓祢,单名一个瞻字。身形比常人稍显清瘦,眼睛狭长却炯炯有神,最特别的是他两眉之间有一道上尖下圆的黑色胎记,型状象一枚小小的蚕茧。
祢瞻天生聪慧异常,三岁开始读书,五岁就能作诗,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父亲祢庸是县里的小官吏,把他当成掌上明珠。
这时,母亲祢张氏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糕饼推门进来,柔声道:“瞻儿,你整日埋头读书,身体要紧。今天南门外新建的蝗神庙办庙会,可热闹了,陪娘去散散心好吗?”
祢瞻向来敬重母亲,听话地应了声好,换上一件干净衣衫,叫上一个老实可靠的仆人,就随母亲出了南门。走了不到二三里路,远远就看到一座大庙人声鼎沸,各种旗幡招展飘扬。
“娘,这蝗神庙怎么突然这么兴旺?以前从没听说过啊。”祢瞻奇怪地问。
祢张氏笑着回答:“你忘了去年沅州那场大蝗灾?后来大家都说是蝗神大帝显灵收走的。今年几个富户牵头建了这座庙,供奉‘蝗神保生大帝’,今天可是头一回办庙会哩。”
走近庙前,只见庙门紧闭,还没开始让人进去。庙场四周已是人挤人,热闹非凡:耍狮子的、玩猴子的、斗鸡的、吹糖人的……喧闹得象开了锅一样。娘俩找了个地方驻足,饶有兴致地观看着。
正看着,旁边踱来一位长胡子老道,面容清奇,脸方方正正,眉毛粗浓,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的目光扫过祢瞻时,忽然“咦”了一声,上前一步就紧紧抓住了祢瞻的双手,不容分说地在他身上捏摸起来。祢瞻吃痛,刚想呼喊,却感觉一股奇异的力量压制着他,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老道把他双手、腰腹、脊椎都捏了个遍,又拿出一根银针在他指尖刺出一滴血,放进嘴里尝了尝,立刻露出狂喜的神色,拍手大笑:“妙极了!妙极了!”说完,竟拉着祢瞻就走。祢瞻惊恐万分,拼命挣扎,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跟着老道移动,眼角只瞥见老道的指甲缝里嵌着几点象是虫卵的黄色斑点。而他的母亲和仆人还在人潮里东张西望,完全没发现他的异状。
老道拽着祢瞻挤出人群,看到路边柳树上拴着一匹马,随手解开缰绳,把祢瞻夹在腋下,翻身上马。那马嘶鸣一声,竟象四蹄离地一般狂奔起来。直到天色昏暗,奔跑中的马突然四条腿一软,眼睛暴突,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老道脸上毫无波澜,随便找了户人家落脚过夜。第二天清晨,他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匹马,依旧夹着祢瞻打马狂奔。这次祢瞻看得真切,老道上马时,袖口里闪电般探出一根足有三寸多长、像马蜂尾针的东西,“嗖”地扎进了马耳朵根处。那马顿时精神大振,蹄下生风,发疯似的跑到天黑,最终也和前一天那匹马一样暴毙而亡。
就这样日夜不停地赶路,竟然跋涉了两个多月,也不知道跑了多少万里路,周围景象越来越荒凉偏僻,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燥热。这一天,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山岭,山不高,却漫山遍野开满了碗口大的惨白花朵。老道带着祢瞻,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往上爬,尽头赫然立着一座道观,破旧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蝗神观”。
道观分成前后两院,前院正殿大门紧闭,厚重的木门上没有窗户,透着死一般的寂静。老道直接带着祢瞻进了后院,几个扎着小辫子的道童一见到他,慌忙端水奉茶,大气都不敢喘。
老道把祢瞻领进房间,说:“老道我和你投缘,想引你走上修仙长生的大道。只是懒得和凡俗纠缠,所以把你带过来了。等哪天你学有所成,自然能和父母团聚。小子,磕头拜师吧!”
祢瞻心知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但自己身陷万里之外,如离水之鱼,失群之雁。无奈之下,只好依言跪下,叩头行礼。
老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这里名叫银花岭蝗神观。老道的道号是保生,江湖上人称虫道人,你可要记住了。”
“你要明白,踏入仙途,必须具备灵根,这是万中无一的机缘。老道我是虫灵根,你也是‘虫灵根’。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这是老天爷赐给我的衣钵传人。”他指了指院中走动的几个道童,“观里那几个笨小子,都是凡夫俗骨,只有你才能继承我的真传。”
祢瞻默默应承下来,就此在观中住下。虫道人亲自传授《元血真法》,命他在旁边的厢房修炼。
这《元血真法》是锤炼气血的功法,讲究“气是血帅,血养气神”。气是无形之血,血是有形之气,二者相互转化,密不可分。祢瞻天赋悟性都很好,不到半个月,就感觉后腰脊椎下端命门穴位置有暖流涌动,一丝丝的气感自发产生。
修炼道法,一是靠苦修,二是靠补品。偏厢药柜里摆满了筐子和篮子,多是黄精、灵芝之类的药材,可惜很多都是根须发黑的陈旧货色。祢瞻便把药材摊在竹筛子上,放在屋檐下暴晒。等到寒冬腊月,虫道人扔给他半截老虎的腿骨。祢瞻守在灶前熬了一整夜,得了一碗乳白色的浓汤喝下去。那天晚上入睡后,他竟梦见自己扛着一匹高大的骏马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第二天醒来,身下的棉褥被汗水浸透,清淅地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在药力的催化和自身努力修炼下,仅仅过了一年,祢瞻就把《元血真法》的第一层练到了圆满境地。那命门穴处仿佛被凿开了一个泉眼,暖烘烘的气血源源不断地涌出,腰背四肢都象浸泡在温泉里,全身精力澎湃,个子也猛地窜高了半尺多。
这一刻,祢瞻心潮澎湃,几乎要仰天长啸,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修仙之路!早知道这样,还读什么圣贤书?长生不老,翻江倒海,才不愧对这第二次人生啊!
虫道人见他进步飞快,也十分高兴,接着又传授给他三道符录和一道法术。三道符录分别是“驱虫符”、“避瘟符”、“生血符”;法术则叫做“虫镰术”。
虫道人神色有些严肃:“这三符一术,是你以后保命的根本,一定要勤学苦练,做到纯熟无比!为师以前收过一个徒弟,名叫苏禄,资质还算可以,偏偏在画符上笨得要死,最后死在了这上头!”
祢瞻听了心头一凛。退下后,他便在偏殿的石板上,用清水当墨汁,专心练习画符。
这三道符录笔画复杂,跟书法有一定相通之处。祢瞻身为少年秀才,书法功底深厚,只用了三天,就掌握了基本的笔画走势。接下来更难,需要将体内新生的灵力注入特制的朱砂墨中,让灵力均匀渗透到符纸的纹理里。
一开始非常困难,注入的能量忽大忽小、时断时续,十张符里能失败九张。画符极其耗费精神,以他刚刚达到练气第一层的浅薄法力,一天只能尝试画两次。也许真是天赋过人,仅仅过了短短三个月,祢瞻竟然真的成功掌握了三道符录的画法,成功率也达到了六七成。
至于那个“虫镰术”,则需要用异种螳螂的前肢做引子,注入灵力后,能让它瞬间巨大化,变得象刀锋一样锐利,操纵它攻击敌人。但它的操控距离非常短,只在身体周围三丈范围内有效。在祢瞻看来,这法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完全是鸡肋,不明白虫道人为什么要传这个。
虫道人见他符录和法术都学会了,捋着胡子笑道:“我这一派的看家本领其实是驾驭虫类。世间虫蚁千千万万,看似渺小,却藏着无穷的奥妙,可以防身、御敌、寻宝、疗伤……你既然入了我门下,自然该学这法门。为师给你一袋瘟蝗,你去好好喂养放牧吧。”
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黑黝黝的皮袋,袋子上用暗红色的血描绘着诡异的纹路。又递给祢瞻一卷道书,里面详细记载了瘟蝗的饲养和放牧方法,让他仔细研究。随后指向道观后面的大山:“以后那里就是你放牧瘟蝗的地方。”
最后,虫道人脸上露出看似慈祥的笑容:“老道赏罚分明。你要是把这群瘟蝗养得又肥又壮,为师自然有重赏。要是把它们养瘦了、养死了……嘿嘿,家法可不会留情!”说完,背着手飘然离去,道袍袖子随风飘动,颇有几分仙气。
祢瞻却盯着那飘动的袖口,仿佛又看见了蛰死马匹时露出的那截冰冷尾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过了一会儿,一个手脚粗大名叫清风的道童,领着祢瞻来到后山。半山腰上有一处破败的院落,三间茅屋靠着山涯搭建,屋后还有一个废弃的猪圈,地方倒是挺宽敞。
清风指着说:“这里原本是苏禄师兄喂养瘟蝗的地方。两年前他得了一场重病,人就没了,这地方就一直空着。以后就是师兄你的住处了。那次还折损了几个帮忙的小童,观主从此就严禁我们靠近。所以这打扫清理和修葺的活儿,就得师兄你自己动手了。”他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观主特意叮嘱过,这前山后山紧要的地方,都设置了禁制阵法还有陷阱,师兄你千万别到处乱走。”
祢瞻明白这是虫道人的警告,心中冷笑,脸上却堆出感激的表情:“有劳清风师弟了,我自己收拾就行。”等清风离开,他开始打量起自己未来的栖身之所。屋里床、桌、椅子倒也齐全,就是到处漏风漏雨。明天砍点茅草补上就行。他挽起袖子动手打扫清理,一直忙到二更天,才勉强象个能住人的样子。点起一盏像豆粒般微弱的油灯,祢瞻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卷沉甸甸的道书。
道书开篇就介绍:瘟蝗是一种凶猛的灵虫,个头像成人手掌那么大,通体墨绿色,口器像狰狞的大剪刀,全身还散发着致命的瘟疫之气,普通人碰一下就会染上严重的五瘟,很难活命。饲养这种邪物,需要喂剧毒的植物花草,而且它特别喜欢血食。最好的饲料是人血,如果没有,用猪血也可以勉强代替。
毒花毒草倒不算紧缺,那座银花岭上漫山遍野的白花,名字叫“断肠花”,汁液剧毒无比,正是培育毒虫的上好饲料,只要祢瞻按时去收割就行。
喂猪就需要用特制的药物来催肥壮膘了,方子也写在道书里,需要祢瞻自己亲手调配。
每次放牧瘟蝗前,必须先用“驱虫符”画下一个无形的屏障,圈定活动范围,防止瘟蝗跑出来祸害道观。自己则要时刻佩戴着“避瘟符”,用来隔绝瘟气侵袭。
这些繁重的体力活虽然累人,但尚且还能应付。然而越往后读,祢瞻的心就越往下沉。最大的难题在于:瘟蝗放出去容易,要收回来却极其困难!而瘟蝗袋上那些血色的咒文就是关键。想要随心所欲地把瘟蝗收回来,每次都得消耗整整一大碗自己的精血蕴含灵力的血液,让瘟蝗吸食之后,再用指头蘸着精血,重新描画袋子上的血色咒文,才能凭借这精血产生的联系,把瘟蝗约束进袋子里。
“原来是这样!”祢瞻的心彻底凉了,“怪不得虫道人教我练这种生成精血的《元血真法》。没有这功法打底,普通人哪经得起这样压榨?”
如果精血不够了,就需要依靠“生血符”来补充,一道符不够就再来一道。但画生血符同样极其消耗心神精力。如果画符的功夫不到家,那就是入不敷出。一旦气血亏损过于严重,就算有避瘟符保护,也难以抵挡那五种瘟病的侵蚀。
前头那位苏禄师兄所谓的得病死了,十有八九就是因为画符跟不上消耗,气血耗尽枯竭,最终被瘟毒侵入身体,丢了性命。
最要命的是,这道书上只有放牧瘟蝗、收回瘟蝗的方法,却完全没有如何驱使和控制它们的内容。祢瞻用自己的精血喂养这些凶物,纯粹是单方面的付出,半点好处也没有!虫道人嘴上说是收徒,实际上不过是找个免费的养虫苦工罢了!
如果是个普通少年,此刻只怕已经惊慌绝望。但祢瞻的眼神却沉静下来,他拥有两世的记忆,内心比普通人坚韧太多。他想:既然现在虫道人还需要我这个苦工为他喂养瘟蝗,我的性命应该暂时安全。就算陷入这种绝境,也绝不能自暴自弃。况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眉间那枚蚕茧般的胎记,心中琢磨:这胎记来历奇特,说不定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机缘所在?上天让我重活一次,怎么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僻的银花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