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萧萧,
拳寨里喊杀声喧腾,拳寨外长街冷清,电车铁轨铺在被朦胧月光笼罩在地上。
沉钊仰头望月,缓缓叹口气,垂眸打量着怀里徐召熊给的青洪帮衣裳,短打绑腿青布鞋,烂到没边的料子,倒是比他身上的要好些。
一路不疾不徐的走着,等到了码头棚户区,天上的月亮也被乌云笼住,四野晦暗一片。
整片棚户区也没点亮光,只有河岸边的芦苇丛里飘着星星点点的光。
沉钊抹黑走到窝棚,便听得数十步外的芦苇丛里有簌簌声响。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更何况沉钊刚杀了倭人,正是提防倭人报复心神紧绷之时,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不会放过。
眯起双目,沉钊矮身一步步靠到芦苇丛边。
随着时间推移,动静越来越大,直到面前一丛芦苇被人拨开,沉沉夜色里钻出一个身高体壮的汉子。
见他转身向后招呼着什么,沉钊暗道好机会。
一步跨出,变拳为掌,四指崩的笔直,好似一柄利刃砍向汉子后颈,正是铁线拳掌法里的标掌。
沉钊先发制敌,使了八分气力,却也激起飒飒风声。
汉子壑然回首,嗓中“嘿哈”一声,长臂舒展,五指捏作虎形,好似猛虎下山劈打沉钊手臂的同时,虎形爪直捣沉钊面门。
沉钊不惊不怒,腰马一沉,劲力贯通臂骨,不闪不避,“刚”字诀硬顶汉子劈拳,再化掌为拳,冲拳直顶汉子胸膛。
“好气力”
汉子虎吼一声。
眼见沉钊冲拳携着开碑裂石的气势打来,汉子终是在气力上认了输,脚下步伐一遍,从猛虎变作飞鹤,身形顿时飘逸起来。双脚震地,整个人猛然向后拉,避过沉钊冲拳的范围。
饶是如此,拳风仍吹得汉子有些睁不开眼。
沉钊一招得势,蹬腿、叩膝、合胯,猛然欺身而上,顺步上前而后重拳再砸。
“嗬!”
汉子拧腰稳住下盘,四平大马摆的稳稳当当,手臂似鹤翼,左手拍开沉钊的直拳,右手捏作鹤嘴模样,探手直刺沉钊太阳穴。
方才的下劈拳都未震开沉钊直拳,更何况轻飘飘的手掌拍打。
沉钊直拳好似磐石一动不动,摆明就是要捶来路不明的汉子一拳。至于钻向自己太阳穴的鹤嘴手,沉钊却管也不管。
反正血条厚,以伤换命也是他赚了。
可汉子完全没有沉钊这样搏命的气势,只得再大退一步,彻底跌在芦苇丛里,尔后一声“噗通”落水声荡在夜风里。
说来长长一段,可从沉钊先手到汉子落水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沉钊微微喘息,跟这汉子拢共过了三手,可给他的压迫感比倭人强得多,分明不是健壮的身子,劲力却凶猛异常,尤其是虎形鹤形变换,让他难以提防。
“爹!”
落水声后,是女孩惊呼。
沉钊一愣,旋即意识到是他过于紧张,大抵闹个笑话出来。
芦苇丛被拨开,这回钻出四道人影来,一个是落水的汉子,一个是下水捞人的小子,另外两个就是一大一小两个女子。
上了岸,汉子没发难,反而爽朗一笑,
“兄弟好大的力气,敢问你学的哪位师父的铁线拳”
两人一搭手,便知晓对方的武术,接下来就该盘清楚师承。
沉钊把幼时师父的名号爆出来,谁承想汉子更兴奋了,
“黄师傅按理来说算我师伯,你我合该算作师兄弟了”
沉钊知晓对方使得虎鹤双形拳,虎形凶悍,鹤形飘逸,却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
外面也不好多说什么,沉钊将他们引入自己窝棚里,燃起火来,让汉子驱驱寒气。
有了火光照着,沉钊也能看清楚四人面容。
汉子很典型的庄稼人的面孔,皮肤黝黑、面相宽厚、四肢精干,两个年轻点的能瞧出是对方孩子,一样的皮肤黝黑面相老实,唯独那个不声不吭的妇人比汉子小十多岁,穿着打扮跟三人有种割裂的感觉。
“俺叫孙大脚,这是俺一双儿女”孙大脚指着男孩叫孙大,指着女孩叫孙小,最后指了指女人简短介绍了下身份,“这是俺婆娘,田方”。
“沉钊”
沉钊拱手抱拳,道出自己姓名。
虽说两人有师门关系,但沉钊并未完全相信他们,只静静听着汉子倒豆子一样说出自己来历。
“老家那边闹了灾,俺实在养活不了这一大家子人,听着同村人说沪上是个大城市,咋的不能喂饱四张嘴,就带着一家人来了”
“好不容易到了沪上,听说还得给青洪帮交安家费,俺没有钱,只能偷偷过来了”
孙大脚有些窘迫的搓搓手,
沉钊听得直摇头,不知是说孙大脚傻还是直,把老底都透给他,万一自己跑去举报,让青洪帮逮住了,断骼膊断腿是轻的。
不过正是如此,他对孙大脚的观感好不少。
“夜深了,左近窝棚有不少闲着的,孙师兄可带着家人去歇息,至于安家费来日赚了钱补上是一样的”
“好,那俺就不打扰师弟了,明天咱俩再切磋一下,今晚打地真是过瘾”
一家人急匆匆进来,又急匆匆出去。
沉钊熄了火,和衣躺在床上,凝神静气去听一家人的动静。
孙大脚带着婆娘孩子找了个空的窝棚,离沉钊住的地方只不过五六步的距离,窝棚里什么也没有,好在一家人来之前做了准备。
一样的生火煮粥,
孙大脚囫囵躺在地上,略微有些感叹道:“真走运,人生地不熟的能遇见同门师弟”
孙大在收拾屋子,孙小默默给她爹收拾要换的干衣裳。
那婆娘却冷嘲热讽的开口,“你把人家当师弟,人家未必把你当师兄”,她“嗤”一声,指着沉钊的窝棚说道:“我可看见了,他屋里放着青洪帮的衣裳,明明是青洪帮的人,连一点安家费都不给你免,还假惺惺说事后补上也无妨,我呸!”
孙大脚腾得从地上坐起,着急忙慌的去捂她嘴。
“小点声,胡说八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