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叶青站在院中,夜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角,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他那双清亮的眸子落在跪地颤斗的陈小七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蠢货!”
卢剑星的怒斥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他此刻也完全明白了,陈小七绝对是知道那船货有问题,而且爆炸之事和那一船货直接相关!
如今船毁人亡,一旦查出来,他收钱放行的行为,就是同谋!掉脑袋都是轻的!
李叶青没有立刻斥责,而是缓缓踱了一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淅:“你觉得船上运的是什么?”
陈小七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砰砰作响。
“现在知道怕了?”
李叶青语气依旧平淡,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令人胆寒,“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你把你的猜测说出来,我还可能救你,你不说,就是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陈小七,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卢剑星:“卢剑星。”
“卑职在!”
卢剑星凛然应声。
“三件事。”
李叶青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第一,你亲自带一班兄弟,立刻赶往码头火场,封锁现场。重点是搜寻任何未被烧毁的货物残骸,特别是与清单不符的东西,留意有无可疑人员在场窥探。但切记,只观察,不插手,更不许与兵马司或锦衣卫的人冲突。”
“是!大人!”
卢剑星精神一振,这是要抢在别人前面拿到第一手信息!
“第二,”李叶青继续道,“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今晚码头当值的所有更夫、水龙队(消防队)的人员名单,以及他们最初到达现场时看到的情况。特别是,火起之前,有无异常动静,你去做笔录。”
“明白!”
“第三,”
李叶青的目光最后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陈小七,“海天商号的人盯紧了,别让他们有机会金蝉脱壳,这件事情可以慢一些,我会向赵千户求援。”
“卑职遵命!”
卢剑星立刻领命,看了一眼几乎虚脱的陈小七,冷哼一声离开。
此刻,他对这位年轻上官的观感已彻底改变。
这哪里是泥塑菩萨?
分明是静水深流,一出手就是条理清楚,毕竟只是一个百户官,几乎达到自己的职权极限。
“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
陈小七的肩膀一抖一抖,发出绝望的哀嚎。
“我鼻子灵,那船上的味道是硫磺”
“硫磺?”
一个皇商要硫磺做什么?
那可是真正的辛苦钱,放着大好的皇家生意不做,卖硫磺?
窗外,夜色正浓,而东厂西跨院乙字房的灯光,一夜未熄。
赵千户后半夜也到了,李叶青向他禀明情况之后,后者没有尤疑,立刻签单调人。
李叶青说的没错,当下最紧要的是弄清楚情况,然后抓住机会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摘干净。
毕竟东城大大小小那么多势力,五城兵马司、锦衣卫、清风县衙、城门军、市役司,谁敢说自己是干净的?
总能找到一个机会把责任二一添作五推出去的。
他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素净的年轻人,眸子微亮。
年轻人不错啊,深谙为官之道,没有象个愣头青一样急头白脸的就想凑上去或者想要破案。
“做的不错。”
“分内之事,让大人费心了。”
说完李叶青就要告辞离开。
赵千户随即问道。
“这么急着走?”
“卑职还是想要亲自去现场看看,不要给人留下口实。”
“去吧,你说的那个人我会让人看好的。”
“是。”
东城白黎码头。
原本热热闹闹的码头此刻格外萧索,笼罩在一片死寂与焦糊味之中。
大火虽已扑灭,但馀烬未熄,缕缕青烟仍在夜色中扭曲升腾,如同冤魂不散。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水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臭鸡蛋的特殊气味。
几艘紧邻的货船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歪斜地沉在水中,尤以海天商号那艘最大的货船残骸最为触目惊心,船体几乎烧穿,露出狰狞的龙骨。
水面漂浮着大量烧焦的木板、杂物和一层厚厚的灰烬。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在外围拉起了简陋的警戒线,原本应该在扛麻袋的力工此刻站在外围,张望着码头上的情况。
几个胆大的更是凑到近前。
“军爷,里面什么情况?什么时候能复工啊?”
“不知道。”
那人还要再问,见到兵丁一副不耐烦地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锦衣卫番子的身影在阴影中闪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李叶青一身便服,悄然出现在码头边缘,没有惊动任何人。
卢剑星带着几名心腹番役立刻迎了上来,低声禀报:“大人,您来了。现场大致控制住了,兵马司的人只是做做样子,锦衣卫的人来了几拨,象是在找什么东西,不过现在都在外围,象是在等什么人。”
李叶青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灾后现场。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片最为狼借的海天商号船骸上,眉头微蹙。
空气中那股刺鼻臭味,与陈小七供认猜测的“硫磺”味道吻合。
“有什么发现?”
他声音低沉。卢剑星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卑职带人仔细搜检过残骸,在船舱底部发现了一些未完全烧毁的碎屑,质地坚硬,颜色发黄,闻着有股怪味,象是……火药原料。另外,在码头栈桥的暗处,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小块边缘焦黑、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靛蓝色的碎绸缎,“不象是船上苦力或者更夫会穿的料子。”
李叶青接过碎布,指尖摩挲着布料质地,眼神微凝。
他将碎布收起,问道:“更夫和水龙队的人呢?”
“都问过了。”
卢剑星回道,“几个更夫都说,火起得非常突然,几乎是瞬间就烧大了,还伴有几声闷响,不象是寻常失火。水龙队的人赶到时,火势已无法控制,而且……他们说救火时,感觉那火比平常的木头火更烈,水泼上去嗤嗤作响,烟也格外呛人。”
只见一队衣着光鲜、管事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着绸缎长衫、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试图冲破兵马司的警戒线,嚷嚷着要清理现场、打捞货物残骸。
“那是海天商号的大掌柜,艾离。”
卢剑星低声道,“他们来得倒快,要不要去拦下来。”
李叶青冷眼旁观,只见那艾掌柜虽然故作自信,眼神却不时扫向船骸深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不急,跟他耍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