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叶青除了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不怎么说话。
每天都是家里公房两点一线,连饭都是自己做自己带的,最多就是看看文书、签签单据,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作,说起来交流最多的人反倒是卢剑星。
这人比李叶青大十岁,按理说也算是个年轻人,应该正是年少慕艾的年纪。
结果行事作风极其稳重,三个小旗官里唯有他每日晚间汇报一下,其他两个也就第一天意思了意思。
说他钻营吧,可是行事正派,不拍马屁不送礼,说他不钻营吧,又属他独一份儿。
索性李叶青也不管,由他去。
这倒是让不少原本有些提心吊胆的番役松了一口气,两天之后,原本因为换了新的上官而收敛的性格就再也隐藏不住,继续开始在东城的市面上上下其手。
同时身兼锦衣卫和东厂两块牌子,这些人要弄银子简直不要再简单。
“铁柱哥,今晚要不要去醉风楼耍耍?今儿个海天商号的掌柜给我弄了不少冰敬。”
赵铁柱扛着自己的熟铜棍,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不了,俺娘今儿个做了好多好吃的等着俺回去。”
陈小七见状不由得撇了撇嘴。
“铁柱哥,那有什么好吃的?醉风楼里那才叫快活,只要银子够,那些姑娘能让你升到天上!”
“俺银子不多,还得留着娶媳妇,醉春风俺就不去了。”
“没劲。”
陈小七见状不由得暗骂一声,随即看向一边的卢剑星。
“卢大哥,要不要”
卢剑星面容严肃。
“我还得回去向大人禀明今日诸事,就不跟你一起去了。”
陈小七撇了撇嘴,有些不屑。
“您就是不给他禀报又能如何?我看就是个泥塑的菩萨!什么用都没有。”
“慎言,那可是我们的上官。”
就这样,三个人各自离开去办自己的事。
傍晚,西跨院乙字房。
卢剑星走进公房的时候,李叶青正在捧着《心经》在读,微微蹙着眉头。
不象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东厂百户,反倒象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
不过卢剑星一点轻视都不敢,躬身行礼。
“大人。”
“恩,何事?”
“今日巡街,街面肃静。”
“我知道了。”
卢剑星闻言,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李叶青突然开口。
“平日里读书读经吗?”
卢剑星一时间没有搞清楚状况。
“恩?”
“平日里读经读书吗?”
“不读。”
李叶青翻动手中的书页。
“你修为多年停滞不前,不是因为天赋不够,也不是丹药不够,乃是因为你心境未到、煞气阻塞的缘故,不妨读一读佛经道藏,兴许能有帮助。”
“佛经道藏?”
“对,佛经道藏蕴含天地至理,对于纾解心魔、煞气能有所助益。”
卢剑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位大人莫不是读经书读傻了?
他突然觉得也许陈小七说的是对的。
只能道谢之后转身离开。
身后的李叶青自始至终眸子都停留在经文之上。
卢剑星出了衙门,经过书肆,步伐突然停了下来,李叶青的那句话象是魔音一样萦绕在他的耳边,驱使着他走向书肆。
“掌柜的,有《心经》吗?”
“有,不过《心经》是赠品,你要买一本《西游释厄传》,我就送一本《心经》。”
“恩?”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
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子,今天的冰敬刚到,买一本确实不是问题。
“来一本。”
“诚惠二两。”
回去的路上,卢剑星看着自己手中的这两本书,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自己一个番役,读什么经呢!”
不过既然买都买了,那就看一看吧。
嗯,这本《西游释厄传》倒是有意思,怪不得《心经》是赠品。
夜色深沉,卢家小院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屋内,卢剑星一个翻身坐起,手下意识摸向枕边的腰刀,睡意全无,厉声喝道:“谁?!”
“卢大哥!是我!小七!出事了!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陈小七带着哭腔、惊恐到变调的声音。
卢剑星心头一沉,立刻下床打开院门。
月光下,陈小七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象风中的筛糠,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油滑模样。
“东城码头……海天商会的船……烧了!火势冲天,根本救不了!听说……听说船上留守的伙计加之更夫,还有上面的货,死了十几号人!”
陈小七语无伦次,抓住卢剑星的骼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卢剑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海天商号!那可是有皇商背景的!
而且一下死了十几人,会引得宫里关注的!
今天陈小七可是刚刚收过海天商号的冰敬。
……
“你可去禀报李百户了?!”
卢剑星急声问道,这是目前最紧要的程序。
“报他?报他有个屁用!”
陈小七几乎是在尖叫,声音充满了绝望和迁怒,“一个读经读傻了的泥菩萨!他能顶什么事?!卢大哥!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卢剑星看着几乎崩溃的陈小七,心乱如麻。
陈小七想瞒天过海,简直是痴人说梦!
当务之急,是立刻上报,或许还能争取个主动。
“糊涂!”
卢剑星一把甩开陈小七的手,声色俱厉,“这么大的事,你想瞒?瞒得住吗?!这是十几条人命!还是皇商的船!你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立刻跟我去禀报李大人!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不!我不去!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陈小七瘫软在地,抱住卢剑星的腿,哭嚎道,“卢大哥,求你了,想想办法……”
“如今这件事,唯有争取主动,你我分量不够,只有李百户才行。”
“那那咱们就去求李百户?”
“走。”
李叶青穿戴整齐,走到院子里。
陈小七此刻已经接近崩溃,卢剑星目光紧紧跟着他。
“大人”
“你说的情况我都已经明白,只是如今情况不明,天灾人祸难下定论。
不过东城是我们负责的地段,我自然会向上官争取案子过来。
不过,案子发生是常有的事,你为何这般恐惧?”
黑暗中,李叶青的一双眼睛如同夜明珠一般明亮,看向陈小七。
卢剑星也是突然发现不对,刚刚关心则乱,不过一个失火案子而已,陈小七怎么会这么害怕?
后者身体抖若筛糠,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大人,白天我到了海天商号去看,发现他们正在卸货,本来想去看一看,结果就被那冰敬银子迷了心窍,我担心那船上”
“蠢货!”
卢剑星的怒斥声回荡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