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儿子要出宫了,你可有什么事要儿子去办的?”
李叶青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象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吴总管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老太监的手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满是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问道:“你出宫?出宫去干什么?怎么出的宫?”
这紫禁城里成千上万的太监,绝大多数从踏进宫门那一刻起,命运便已注定——终生困守在这红墙黄瓦之内,直到老死,化作一缕孤魂。
能活着出去的,凤毛麟角,那都是天大的福气啊。
李叶青看着干爹脸上真切的关怀,心中一暖,语气更加躬敬:“是帮贵人们出宫办些差事,以后……大概就要久居外城了。儿子不在身前,还请干爹务必保重身体,万事小心。”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穿越而来,举目无亲,是眼前这位老人在他最茫然无措时给了他一丝庇护。
更难得的是,自他认下这个“干爹”后,吴总管待他,全然不似宫中寻常“干父子”那般——将干儿子视为可以随意打骂、驱使的奴仆,端尿倒壶、动辄苛责乃是常态。
吴总管对他,竟始终带着一份难得的尊重和回护,这在那人情凉薄的深宫里,尤为珍贵。
平日里李叶青送过来的银子收过来,再让周刘培将银子还给自己。
按照他的说法,收下银子是收了孝心,返还银子是老爹帮儿子。
吴总管怔怔地看了他半晌,脸上的惊疑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更有浓浓的不舍。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李叶青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好啊,能出去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这宫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迅速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出去好,外头天地广阔……至于办什么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干爹没什么要你办的,都是入了宫的人,烦恼根都断了,还有什么。”
李叶青出宫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一副茶具,几本经书,仅此而已。
出了宫门,就看到有个身穿华丽衣袍的青年站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看到李叶青之后立刻表情一亮,随即小跑着凑了上来。
“李叶青李公公?”
李叶青点了点头。
青年立刻更加热情,李叶青这才注意到他的衣袍袖口已经磨破,线头都露出来了。
看来虽然是个侯府子弟,如今也已经没落了,毕竟大干承平日久,用不着这些勋贵,自然就没有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也就没有进项,只能坐吃山空。
“这边请,在下乃是靖江侯府的周无言,这次陪着公公走一圈,也算是为五皇子尽一些心意。”
“多谢了。”
说着他从自己的荷包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周无言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过去,眼神中带着渴望与贪婪。
不过他还是强行移开目光。
“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车马费,五皇子叮嘱的,总不好让你破费。”
“那”
周无言接过银子,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接过银子后,原本热切的目光就更显热切。
“咱们是先去东厂还是先去您住的地方?”
“先去东厂吧,办好之后再带我看看京城。”
“得嘞。”
周无言带着李叶青一路找到东厂提督衙门所在地。
出宫前,李叶青已特地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直身布袍,虽不华贵,却干净利落。
他刻意收敛了宫中养成的习惯,加之体内气血在八窍之后愈发雄浑内敛,行走间与寻常练武的年轻人并无二致。
应该没人能认出来。
还是得尽快‘涅盘’,不然不是白出宫了吗?
“这就是东厂提督衙门了,您把文书准备好,我带您去找赵千户。”
东厂提督衙门内,气氛森严肃穆。
褐衣番役往来无声,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荡,带起阵阵阴冷的风。
周无言将李叶青引至一处签押房外,便躬敬地退到一旁等侯,显然以他的身份,还不够资格随意进入这等机要之地。
李叶青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房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端坐着一人,年约四旬,面皮微黄,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闪动,正是掌管本司的赵千户。
他并未穿着官服,只着一袭藏青色的直身便袍,但久居上位的气势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见李叶青进来,赵千户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他,并未立刻开口。那目光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李叶青不卑不亢,上前几步,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双手奉上:“卑职李叶青,奉提督陈公公钧旨,前来报到。这是相关文书凭信,请千户大人验看。”
赵千户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他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未放过,尤其是关于李叶青“由靖江侯府举荐”以及“特授东城百户”等关键处,目光更是停留了片刻。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李叶青垂手侍立,面色平静,心中却也在快速盘算。
一个毫无根基、看似凭空冒出来的人,直接担任百户要职,换做是谁都会觉得蹊跷。
良久,赵千户缓缓合上文书,将其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这才抬眼看向李叶青,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恩,文书无误。既然是陈公公亲自委派,又是靖江侯府举荐的人才,本官自当照章办事。”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东城地面,大商贾集,商铺林立,关系盘根错节,是我东厂紧要之所。
你这个百户的担子,不轻啊。”
“卑职明白,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提督大人与千户大人的信任。”
李叶青躬身应道,回答得滴水不漏。
赵千户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你的公廨就在西跨院乙字房,一应官服、腰牌、印信,稍后自有书吏给你送去。
你麾下应有番役二十名,具体名单和近日案卷,稍后也会一并交付与你。”
他略一停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李百户,东厂的规矩,想必你也清楚。
咱们办的是皇差。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从不含糊。
你好自为之,莫要姑负了这份前程。”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在东厂,背景固然重要,但若自身能力不济或行差踏错,下场往往会更惨。
“卑职谨记大人教悔!”
李叶青再次躬身,态度躬敬。
“去吧。”
赵千户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之前的卷宗,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不过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态度确是不错,没有仗着靠山倨傲,不多见啊。
京城中的年轻人,甚少有这般。
“卑职告退。”李叶青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签押房。
直到走出房门,感受到周无言立刻投来的探寻目光,李叶青
微微点头,后者面上一阵喜色。
“走,去看看我给您准备的那间小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