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柄缓步踱到瘫软在地的周刘培面前,脸上挂着那副宫里人见惯了的、看似和煦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娃娃,别怕。咱家问你,是谁亲手柄药材交到你手上的?”
周刘培浑身抖得象风中的筛糠,但他知道这是唯一活命的机会,强撑着几乎涣散的精神,哑着嗓子回道:“回……回老祖宗,是王培丰王公公给的药材……验、验毒也是他带人来做的……”
“哪个是王培丰?”
刘柄的声音不高,却象一道冰冷的锁链,瞬间勒紧了所有人的呼吸。
一阵腥臊味猛地弥漫开来——王太监竟吓得当场失禁,裤裆湿了一片,瘫在地上连连磕头:“小、小人就是……老祖宗饶命!老祖宗饶命啊!”
刘柄眼皮都未抬,只淡淡追问:“杂家再问你,那药材里混了东西,你可知情?”
豆大的汗珠从王太监额头滚落,他眼神慌乱地乱瞟,想说不知,可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谎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万念俱灰间,他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扭头看向一旁的张胖子,尖声叫道:“干爹!干爹救我啊!我都是为了……”
“唔!”
他后面那个关键的名字尚未出口,刘柄袖袍似是无意地一拂,一道无形气劲已精准地打中他的哑穴,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到了这一步,院内众人谁还不明白?
个个心底冒起寒气,禁若寒蝉。刘柄收回手,冰冷的目光先扫过面如死灰、瘫软如泥的张胖子,随即又落到强自镇定的牛掌印身上。
牛掌印虽未瘫倒,但后襟已被冷汗浸透,心中早已将张胖子这个“好干儿”骂了千万遍: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蠢货!手脚不干净留下把柄,还差点把老子拖下水!还有那个书阁的小崽子,怎地如此多管闲事!
“牛珰,”
刘柄的声音打破死寂,“今日,这两人,连带这一摊子腌臜物,杂家带回内官监料理。你这尚膳监,杂家再容你整顿一次。若还管不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杂家不介意换个人来管。”
牛掌印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劫后馀生的颤斗:“多谢老祖宗恩典!老奴一定整顿!一定整顿!”
“哼。”
刘柄不再看他,吩咐左右,“把该带的人都带上,东西一件不许落下。谁要是敢在路上动什么手脚,仔撕你们的皮!”
“是!”一众内官监太监齐声应诺,上前架起王太监和周刘培,抬起凉茶和药材,动作麻利,悄无声息。
刘柄转身便走,吴总管连忙小碎步跟上,李叶青也默默随在干爹身后。
一行人穿过宫墙夹道,脚步声几不可闻,气氛压抑。
行至一处僻静宫苑转角,刘柄停下脚步,对吴总渠道:“让你的人先带东西去内官监候着。”
“是。”吴总管连忙示意其他太监先行。
待旁人走远,现场只剩刘柄、吴总管和李叶青三人。
刘柄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李叶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开口,声音依旧阴柔,却带着一丝探究:“小子,身手不错。窝在书阁可惜了。东厂那边正缺机灵人,没宫里这么多弯弯绕,想不想去?”
李叶青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敢表露,躬敬垂首:“回老祖宗,承蒙您看得起,小人感激不尽。只是……书阁那边还有些莲公主殿下交代的琐事未曾办妥,需得向殿下回禀一声方能离开。”
刘柄闻言,脸上那丝惯常的“和善”笑容真切了几分,竟带着点调侃:“呵,倒是忘了你这层关系。罢了罢了,要是让那丫头知道杂家撬了她的人,非跑来揪光杂家这几根宝贝胡子不可!咱们这号人,攒几根胡子不易,杂家可得留着。”
他语气稍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不过,你小子不错,知恩图报,临危不乱。小吴啊,你这个干儿子,收得好。”
旁边的吴总管直到此刻才敢稍稍直起腰,长舒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赔着笑道:“老祖宗谬赞了,都是托您的福,孩子才侥幸没给您丢脸。”
“福?”
刘柄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宫墙深处,“咱们这些残缺之人,哪有什么自己的福气?不过是托皇上的洪福,仰仗各位娘娘、皇子公主的恩泽罢了。”
“老祖宗教悔的是,奴才时刻谨记。”
吴总管连忙应声。
“行了,咱家还有事,你们去吧。”
刘柄挥了挥手。
李叶青躬身行礼,正要随干爹离开,却尤豫了一下,还是转身低声问了一句:“老祖宗,那周刘培他……”
刘柄瞥了他一眼,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方才在尚膳监,眼看王臣要攀咬主使,你都沉得住气,怎的现在反倒毛躁了?放心,杂家既插了手,便不会让他不明不白地没了。至少眼下,他性命无碍。”
李叶青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再次深深一揖:“多谢老祖宗!”
这次不再迟疑,快步跟上已走出几步的吴总管。
刘柄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李叶青渐行渐远的背影,风中传来他几不可闻的低语:“念旧情,重义气……是个好人啊,可惜啊……也好,也好……”
……
回到吴总管在司苑局的直房,关上门,吴敬中(吴总管)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内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
“干爹。”
李叶青轻声唤道,递上一杯温茶。
吴敬中这才发现李叶青也跟着回来了,接过茶杯猛灌了几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坐,坐。”
他扯开领口,拿起蒲扇使劲扇着风,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潮红:“好儿子唉,你可真能给你干爹我找刺激!你是怎么攀上莲公主这尊大佛的?你知不知道,干爹我刚才在坤宁宫外求见的时候,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不等李叶青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带着后怕和兴奋:“见了公主,我把事情一说,你猜怎么着?
睿亲王殿下当时也在!两位主子一合计,睿亲王殿下亲自去了乾清宫,这才请动了刘老祖宗出面!儿子,你这面子可太大了!究竟帮了公主什么天大的忙?”
李叶青也喝了几口茶压惊,在干爹这里他比较随意:“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帮帮了一个小忙,又给公主写了几个故事,让她开的书肆能赚些银子。”
“写故事?”
吴敬中瞪大眼睛,随即又了然地点点头,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不想细说,干爹也不问。你心里有数就行。只是这宫里的水太深,这次侥幸过关,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说着,李叶青从怀中取出一个准备好的荷包递过去:“干爹,这是这个月的孝敬。”
吴敬中看着荷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推了回来:“拿回去,拿回去!干爹不缺你这点银子,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干爹还是收下吧,”
李叶青坚持道,“我和公主的生意就快有进项,不缺钱。我在书阁也没什么花销的地方。”
吴敬中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哈哈一笑,这才将荷包揣进袖子里:“哈哈哈,好!没想到收个干儿子,倒得了个真儿子!孝心干爹领了。”
他脸色一正,压低声音道:“不过儿子,干爹得提醒你。
经此一事,你算是出了大风头,也彻底得罪了尚膳监那帮人。
接下来这段日子,你最好就待在书阁,深居简出,千万别再惹人注目。
树大招风,咱们这样的人,低调才能活得长久。”
李叶青郑重点头:“儿子明白,谢干爹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