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茂森做出决定后没多久,坎城电影节举办方、法国及欧洲各地记者、欧美电影界人士、法国文化部门等相继收到消息。
眾人表示震惊,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
这个时候撤展非常不理智,甚至会被復纳电影节方面列入黑名单,未来两年都不得参加。
后来听说举办方限制《秋菊的故事》放映场次的事。
大家又开始理解他,
从《秋菊》入围主竞赛单元之后,欧洲主流媒体指责《秋菊》是政治电影,在宣扬错误的意识形態,应该被限制放映场次。
还有法国文化部门也有这方面的表示。
现在举办方突然减少《秋菊》放映场次。
这说明他们服软了,打算接受媒体和文化部门的建议,用不公平的態度来对待《秋菊》。
《秋菊》剧组遭遇不公正,提出撤展也是可以理解的。
“该死!电影放映场次是提前安排好的,谁让你们隨便乱改?”
“福茂先生,这是放映人员的失误,並不是我们在刻意针对《秋菊》剧组。”
影节宫主管解释说。
“失误?影节宫每天放映上百部电影也没有发生失误,为什么偏偏在放映《秋菊》时发生这种低级错误?”
目前《秋菊》爭议极大,关注度极高,在专业影评人间的口碑也很好。
相当於电影节上的明星作品。
可现在这个明星却被曝出受到举办方不公正对待,且证据確凿。
这种事影响很坏,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影响到夏纳电影节整个品牌,降低坎城电影节的价值,甚至他们的前途。
他这样想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事实。
近十年隨著电影行业发展,国际新增的电影节数量呈倍数增加,这些电影节虽然含金量不高,
但也与欧洲三大电影节形成竞爭,让三大电影节无法继续维持行业垄断地位。
此外欧洲三大电影节从创立时期就是竞爭对手,相互挖坑,相互指责,爭当欧洲最大牌电影节和电影交易市场。
一旦这种事爆出,德国和义大利方面的媒体绝对会落井下石,击夏纳电影节不够开放包容,
连一部具有爭议的电影也容不下。
以上是外因。
真正难以控制的是內因。
法国文艺界从来跟政府不对付,双方经常为爭夺话语权爆发衝突,其中最有名的五月风暴也有这个原因。
根据產业属性,復纳电影节表面上应该站在文艺界这边,抵制政府对文艺界和电影行业的干涉。
现在却有人听从文化部门的建议,减少《秋菊》放映场次。
这种做法势必会引起法国电影行业的不满,没准会再来一次五月风暴,叫电影节开办不下去。
不行!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不论是为復纳电影节,还是为了个人前途,
“你们即刻联繫媒体,告诉他们今天发生在影节宫的事都是意外,是工作人员太过疲惫,不小心拿错了电影拷贝,绝对没有针对《秋菊》剧组,为表歉意,明天影节宫会连续放映两场《秋菊》,请媒体及各界人士监督。”
“好的福茂先生。”
几位主管领了任务离开。
在会客室等候几分钟,见到李茂森导演从外面进来,儘管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蒂耶里·福茂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李导演很年轻很有气质,只可惜他是来自华夏的导演。
陪同李茂森导演来的还有《电影手册》编辑史蒂芬·德洛姆。
福茂先生,今天的事真的是失误?”
李茂森问道。
“確实是失误。”
福茂解释说影节宫比较忙碌,新上岗的工作人员不熟练,匆忙中出了岔子,为此他代表影节宫方面向他道歉,且保证这不是坎城电影节举办方的意思。
李茂森听了有些为难,他本想找机会发撤展,留下一个悲壮的身影,却没料到影节宫方面的解释和道歉会来的这么快。
现在影节宫方面已经解释说是工作人员业务不熟练出了岔子,负责人也当面诚恳道歉,並提出补偿措施。
他要是继续纠缠下去就会变成无理的一方。
“福茂先生!”
文化部门和媒体不停批评《秋菊的故事》,在这个过程中,坎城电影节作为这场盛会的主人,始终没有做出保护参展电影的表態,我认为这是一件比放错电影更大的失误,你认可吗?”
“你们第二个失误是在这种敏感时期没有重视起《秋菊》的放映工作,任由错误发生,即使《秋菊》剧组撤展,错误也该由你们承担。”
李茂森想了下说,“福茂先生,我愿意接受你的道歉,重新考虑电影撤展的事,但媒体方面已经知道《秋菊》即將撤展。”
“李导演,这件事不用担心,明天上午影节宫会召开记者会,我们会在记者会上公开做出解释和声明,给《秋菊》剧组一个交代。”
此外他们也会给法国方面通气,要求他们公开做出解释,为促进两国文化交流搭桥铺路,而不是设置障碍。
张主任听了建议先接受下来,看看夏纳主办方的態度再做计较,
有媒体记者询问他怎么看待法国文化部副部长贾克·朗和多家媒体对《秋菊》的批评?。
至於媒体对《秋菊》的批评和討论,他建议从电影艺术角度出发,不要加入政治元素,也不要用政治的武器来恐嚇艺术,这这种行为令人厌恶。
英国《卫报》记者询问文化部门的干涉会不会影响到本届电影节奖项评选结果。
助理为他递上今天的报纸。
福茂在看报纸时不由地倒一口凉气。
昨天在《秋菊》宣布要撤展后,有十多位电影人针对此事公开发表意见。
最让福茂头皮发麻的是原本不爱管閒事的让-吕克·戈达尔导演也突然跳出来为《秋菊》说话戈达尔导演用调侃的语气说法国文化部和副部长贾克·朗都是胆小鬼,《秋菊》只是一部电影,不是十个华夏军团,他们不需要在看到这部电影时嚇得大呼小叫,什么政治电影,宣传意识形態,这样做只会让他们看起来像个小丑。
还建议他们到罗浮宫看看那里的艺术瑰宝,找一找文化自信,不要因为自身的无知文盲影响到坎城电影节这块招牌。
喷喷。
福茂扯了扯嘴角,虽然不明白戈达尔导演为什么会站出来替一部华夏电影说话,但心里却很庆幸昨天道歉及时,今天的发布会也很及时。
要不然到了明天他也可能会成为电影界人士攻击的对象。
桌上电话响了,福茂接起来听了下,话筒里传来副部长贾克·朗气冲冲的声音。
“蒂耶里,各个奖项评选结果出来了吗?”
“阁下,我的工作不包括评奖,所以不了解这方面的事。”
“你可以去了解一下,我不希望看到那部华夏电影获得任何奖项。”
“阁下,我不明白你这样做的目的,那只是一部华夏电影,稍微涉及一点政治內容,但並不敏感,我们没有必要这样做。”
福茂劝说道。
“我知道那只是一部很普通的华夏电影,也不够资格成为我们攻击的靶子,我要瞄准的也不是一部电影。”
“哦,那是为什么?
福茂疑惑地问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文化部门最想做成什么,也应该会成为我们志同道合的朋友。”
福茂放下电话,皱起眉头想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渐渐明白过来贾克·朗的意思。
从十四五世纪法国文化復兴时起,文化精英阶层在社会中的地位大幅度提升,由於这些文学家艺术家名气大,影响力大,在法国享有一定的特权。
这类人也被认为是地位超然的贵族,即使皇室和政府官员也要对他们表示尊重。
到十八世纪,法国政府任命眾多文化名人担任多个部门要职,社会上流传出『文学即国家”的特殊口號。
到十九世纪文化名人更是担任社会变革的旗手。
这种情况也导致文化名人社会地位更加崇高。
这种情况持续到二战后。
受到战爭影响,世界格局及法国国內格局发生变化,文化名人社会地位有所下降。
政府部门也计划推行大眾文化来取代精英文化,进一步剥夺文化名人的特权,让他们服从政府部门的管理,警如根据文化名人的贡献,授予各种等级的荣誉称號。
但文艺界人士大都比较激进,不愿意接受这种管理,认为这是一种禁和驯化,会剥夺他们的话语权和创作自由。
政府部门和文艺界双方摩擦不断,发生於1968年的五月风暴也是双方矛盾激化的结果。
五月风暴以戴高乐政府胜出而告终。
文艺界活动转入低潮,一部分加入政府,一部分放弃斗爭,目前只剩下电影行业从业者尚未驯化。
尤其是隨著新浪潮电影的兴起,这批电影人骨子里充满叛逆精神,经常借用电影来批判政策,
宣扬各种思潮。
这类人也变成社会名流,受到民眾的追捧,给政府管理带来诸多不便。
从七十年代起,文化部门试图建立电影局加强对电影作品的管理,但都因为特吕弗、戈达尔等一大批著名电影人士的反对而搁置。
文化部门也多次试图把夏纳电影节控制在手里,变成政治工具,但也因为欧美电影届人士抗议而放弃。
这次文化部门对《秋菊》的打压,也是对电影界的一次小小的试探,利用华夏电影来试探,避免与法国电影界直接衝突。
如果法国电影界对这种事反应平淡,说明他们对待政府插手电影界的行为不像从前那样敏感,
那么就可以採取下一步动作,像是猎熊一样。
可惜《秋菊》剧组不是软柿子,只受到一点点委屈就大喊大叫著不公平要撤展。
而法国电影界的反应比预料得更快更激烈,在他们刚伸出手时,戈达尔导演等人就站出来替《秋菊》发声,对文化部门的行为表示强烈反感。
这也导致文化部门的打算落空。
对此福茂决定继续保持中立態度,他既不是电影人,也不是政府部门官员,也不想跟双方发生冲佰。
只有保持中立才能保住前途不过下班时他听到助理打小报告,评审团主席维姆·文德斯导演在评委会办公室里大发脾气,
声称艺术的归艺术,谁也不能插手电影评选的事,上帝也不行。
也因为这个小插曲,福茂对明天的颁奖典礼更加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