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了岸,三人踏上桃花岛的土地。花香混着海的潮气,吸进肺里是陌生的味道。
黄蓉走在最前头,裙摆摇摇晃晃,嘴里不停介绍着岛上风光,林卿宣头一回见她如此热情。
“这片桃林是家父早年亲手种的,每棵树的位置都按着八卦方位。外人进来,走不上三步就得晕头转向。”她回头一笑,意有所指。
林卿宣也陪着笑,嘴上客气:“黄岛主雅兴,晚辈佩服。”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桃树标号定位,想画出一张地图。左三,右五,前七,后九……
他很笃定,只要数据够,再复杂的迷宫也能用逻辑解开。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李莫愁跟在他旁边,不吭声。她对黄药师有顾忌,一上岛,全身的劲都绷着,防备着任何意外。
三人穿过鹅卵石小径,进了桃林深处。
林子里的光线一下暗了,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把天都盖住。那股甜腻的花香也变得极具侵略性,不再是单纯的香,而是一种能钻进脑髓、搅乱思维的浓雾,让人头脑发沉,五感迟钝。
黄蓉停了步子。
“李师姐、卿宣,家父就在前面那座试剑亭等侯,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了。”她指着林子深处一个模糊的亭子影子,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林卿宣拱手:“师父慢走。”
黄蓉转身拐进一条岔路,很快就没了人影。
林卿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师父,留神。”他压低声音提醒李莫愁,“这地方不对。”
李莫愁点了点头,她也察觉到了。周围的空气闷得难受,那股花香像毒药,正无声地侵蚀着她的警觉。
两人依着黄蓉所指,向前走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脚下的路没有尽头,两旁的桃树景致单调重复。那座远处的试剑亭,象个挂在眼前的幻影,距离始终没有变过。
李莫愁先停了步子,声音结了冰:“我们在原地打转。”
林卿宣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脑中那张用现代逻辑构建的精密地图,此刻被无形的力量撕得粉碎。他的记忆不会出错——五十七步前,他路过一棵有雷劈疤痕的桃树,并以此为坐标原点。
可现在,他回头,身后空空如也。那棵树,连同他的坐标系,一同消失了。
他那套记忆和逻辑推演的本事,到这儿不好使了。
他闭上眼,回忆原着中关于桃花阵的段落。他只记得郭靖靠着《九阴真经》和周伯通的口诀,瞎猫碰死耗子闯了出去。可阵法的具体原理,书里压根没细说,只讲是奇门遁甲。
这东西,没法用他熟悉的科学去解释。
这是一种规则。黄药师用天地之力,在岛上定下的规则。
李莫愁的性子熬不住了。
“什么鬼阵法!”她哼了一声,“管它怎么变,我一掌劈开!”
“师父,别!”林卿宣想拦,晚了。
李莫愁并指成掌,灼热的真气聚在掌心,赤红掌力如熔岩出膛。掌风过处,十丈内的落花与绿叶瞬间化为飞灰,连空气都烧灼出焦糊味。
然而,这足以熔金化铁的一击,撞入桃林,却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紧接着,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怪力,象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道狂暴的掌力轻轻一拨、一拧,竟让它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反袭向李莫愁的后心!
李莫愁反应极快,反手一拂尘抽在自己的掌力上。
“啪!”
一声闷响,李莫愁身子剧晃,连退三步才站稳,胸口气血翻涌。
她没受伤,但这一击让她彻底清醒了。在这阵里,她的武功不仅没用,还会被当成玩具一样戏耍,反过来打自己。
林卿宣的脸彻底黑了。
连李莫愁这般功力都破不了阵,还会被阵法利用。这桃花大阵的厉害,比他想的要棘手得多。
他的先知,他的现代知识,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两人正没辄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飘了过来。
是黄蓉。
声音里全是戏谑和得意,还有一种报了仇的痛快。
“徒儿智计无双,我爹爹对你神交已久,特意摆下此阵,让你参详七日。”
声音在林子里打转,不辨源头。
“这七日,你们的饮食,师父我会亲自负责。还望李师姐和乖徒儿,不要嫌弃饭菜简陋。”
“师父”“乖徒儿”两个词,她咬得特别重,全是讽刺。
林子里又静了下来,只剩风吹花瓣的沙沙声。
林卿宣站在原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这是他到这个世界后,头一次在智计上,被人整得这么惨。
从襄阳连胜,到朝廷封官,他一路顺风顺水,算计精准。他以为自己能掌控棋局,能把黄蓉这种绝顶聪明人耍得团团转。
现在,一记耳光把他抽醒了。
他不是下棋的人。
在这桃花岛上,他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被困在棋盘上的蚂蚁。
那份自以为是的骄傲,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被砸了个稀烂。
李莫愁走到他旁边,看着他铁青的脸,也没出声。她猜得到,他这次摔跟头了,摔得很重。她抬了抬手,想拍拍他肩膀,又放下了。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陪着。
……
阵法里的天色,好象一直是黄昏,太阳被花枝挡着,分不清早晚。
两人试了各种法子。
林卿宣用匕首在树上刻记号,一转身,记号就没了。
李莫愁用耳朵听海潮声辨别方向,可那声音四面八方都是。
这里就是个万花筒,每次眨眼,周围的世界都换了一副模样。
林卿宣的肚子叫了。两人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内力能扛,饿却是真的。
一阵脚步声从林外传来。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少女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是程英。
她瞧见林卿宣和李莫愁,神情复杂,有同情,也有无奈。她在这大阵里走着,就跟走平地一样,那些变来变去的桃树,对她没任何影响。
“林公子,李前辈。”她把食盒放地上,打开盖子,是两碗米饭,几碟小菜。
“这是师父让我送来的。”
李莫愁冷着脸,没动。
林卿宣走过去,拿起碗筷就大口吃。现在赌气没用,保存体力要紧。
他一边吃,一边看程英。
“程姑娘,你好象能在这阵里自由出入?”
程英点头,又摇头:“我只记了几条固定的口诀和路线,能走几条死路。这桃花大阵千变万化,真正的门道,只有师父和师祖才懂。”
林卿宣咽下一口饭,把心里的挫败感压下去,换了个话题。
“我一直好奇,你不是说过黄岛主会亲临英雄大会吗?可那天,我并没有在大胜关见到二位……哦,还有陆无双姑娘。”
程英听了,露出一丝苦笑。
“家师做事,只看心情。”
她顿了顿,象是在回忆。“他本来已经在去英雄大会的路上了,可半路在山里,碰上一块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棋局石刻。他一下来了兴致,拉着个路过的樵夫,在山里下了七天七夜的棋,把英雄大会给错过了。”
林卿宣拿筷子的手停了。
为了一盘棋,错过英雄大会?
程英补充道:“后来我听师父提过,他老人家觉得,英雄大会不过是争名夺利,太吵。他说,那还不如找个像林公子你这样有趣的人,好好下一盘棋有意思。”
“那天……是我不对。我没弄清真相,就拦住二位去路,是我的不是。我和无双妹妹解释清楚了,在此向二位赔礼了。”
说完,程英躬身行了一礼。
林卿宣拿着碗,立在原地。
他根本没有听见程英的道歉,而是一直执着于黄药师错过英雄大会的缘由。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他的后脑勺。
他心里咯噔一下,全想通了。
他要对付的,根本不是一个能用常理推断的人。
黄药师的行事,不在规矩之内。他随心所欲,正邪难辨。他能为一个兴趣,扔下整个武林的盛会。他也能为一个“有趣”的念头,布下天罗地网,把你困死在这里。
金庸老爷子写得一点没错,这才是名副其实的“东邪”。
林卿宣这才咂摸出味来,这根本不是他和黄蓉两个人在斗法。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黄药师棋盘上,一个让他觉得“有趣”的玩意儿。
他抬头,看这片望不到头的桃林。
粉色的花瓣在昏暗里,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一入桃源,画地为牢。
这盘棋,他还没动手,就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