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我为师。”
黄蓉的算盘打得太精了。
答应,从此他林卿宣头上就多了一座大山。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受黄蓉的节制。
更要命的是,他怎么向李莫愁交代?自己的徒弟,转头拜了别人,还是个女人,这比杀了李莫愁还让她难受。
不答应?
那之前所有的谈判,所有的谋划,全部作废。
册封、军档、策反大计,都成了空谈。他将被彻底挡在襄阳的内核圈之外,赤练宫永远只能是城外的一支孤军。
这是一步绝杀。
黄蓉稳坐着,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她吃定他了,不管这少年怎么选,她都赢定了。她就等着看他愤怒、不甘,或者想破脑袋跟她讨价还价的样子。
但林卿宣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脸上的僵硬转瞬即逝。他没生气,没反驳,甚至连尤豫都没有。
他理了理衣摆,膝盖一弯,对着黄蓉就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屋里清淅可闻。
黄蓉愣住了。她准备好的所有后手,所有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她设想过一百种林卿宣的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少年,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就她在发愣那会儿,林卿宣已经俯下身,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与地面碰撞,又发出一声闷响。
“师父在上,受弟子林卿宣一拜!”
他的声音洪亮、干脆,没有半点委屈和不情愿。
黄蓉彻底懵了。她运足全身力气打出一拳,结果却砸进了棉花堆,不仅没用上劲,还被棉花缠住了手脚。她一时竟不知是该让他起来,还是该说点什么。
林卿宣磕完头,抬起脸,表情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师父”,叫得黄蓉心里发毛。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事情的发展脱离了她的掌控。
“你……你先起来。”黄蓉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谢师父。”林卿宣顺从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姿躬敬,活脱脱一个刚拜了名师的乖巧弟子。
黄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胜利的快感荡然无存,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警剔。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跪得越快,磕头越响,图谋的就一定越大。
果然,林卿宣开口了。
“师父在上,弟子斗胆,有一事相求。”他说话的语气,充满了对师长的尊敬。
“你说。”黄蓉定了定神,她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卿宣一脸天真地问道:“师父,既然您收了我做弟子,那我原来的师父,赤练仙子李莫愁,按江湖辈分来算,是不是就成了您的师姐了?”
师姐?!
黄蓉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光想着收林卿宣为徒,用师徒名分拿捏他,却忘了这一层关系。
是啊,林卿宣拜了她,那他和李莫愁就是同门。而李莫愁是林卿宣的第一个师父,入门更早,自然就是师姐。
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个赤练仙子当师姐?
这算什么事!
林卿宣没给黄蓉太多思考的时间,顺着杆子就往上爬,话说得又快又急,句句都是为一个“新师门”着想。
“师父,您想啊,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师父……哦不,您师姐她性子孤僻,这么多年在江湖上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您当了她师妹,可不能眼看着她还顶着个‘女魔头’的名声,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吧?”
他看着黄蓉,那副神情,活脱脱就是为了师门荣光的热血弟子。
“这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说您这个丐帮帮主、桃花岛主之女?说您对自己师姐都这么刻薄,连带着对咱们郭家和丐帮的名声都不好听啊!”
黄蓉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自己亲手挖的坑里。
林卿宣这番话,句句在理,全是站在她的立场,为她的名声考虑。她要是反驳,就等于承认自己收徒是别有用心,是为了控制人,而不是真的爱才。
“所以,”林卿宣的语气愈发诚恳,“弟子恳请师父,为了咱们师门的和睦,也为了您和郭大侠的侠义名声,由您亲自出面,为您师姐李莫愁的‘护国真人’封号,向朝廷上表!”
“您想,您亲自上书,分量自然不同。一来,全了您和师姐的同门情谊。二来,也让您师姐能名正言顺地为国效力,洗刷冤屈。这岂不是一举两得,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他把“护国真人”这件事,从一场交易,巧妙地偷换概念,变成了新任师父给新认师姐的一份见面礼、一桩分内的家务事。
黄蓉看着林卿宣那张写满了“诚恳”和“期待”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感觉自己不是收了个徒弟,是请回来一尊祖宗。
本想用“师徒名分”这根绳子捆住林卿宣,结果对方反手就把这根绳子系在了李莫愁和她自己身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现在要是说个“不”字,那就等于当众承认,她刚才让林卿宣拜师,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她黄蓉的脸,还要不要了?
最终,黄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好……为师……准了。”
“多谢师父!”林卿宣立刻又是一个大礼,动作麻利,态度躬敬,“师父深明大义,弟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后弟子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黄蓉摆了摆手,她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也不想再看林卿宣那张脸。她感觉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智计名声,今天晚上全栽在了这个少年手上。
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本想收个小兵,结果自己还认了个“大姐”,还得出钱出力给这位“大姐”置办嫁妆。
林卿宣见好就收,又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那弟子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奏请封号的事,宜早不宜迟,弟子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退出了静室。
黄蓉盯着林卿宣消失的门口,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远去,她紧绷的肩膀才猛地一垮,整个人泄了气,重重坐回椅中。
她抓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手腕发力,杯口几乎砸在牙上,将满口苦涩灌进喉咙。
冰凉的茶水顺着食道滑下,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烧灼般的憋闷。她攥紧空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窗外夜色如墨,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何生亮……这天下,要被他搅乱了。”
……
林卿宣走出静室,夜风一吹,他精神一振。
与黄蓉的这一番交锋,耗费的心神不亚于一场大战。但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不仅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还顺便把李莫愁的辈分抬了上去。
他穿过庭院,远远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月下的回廊里等他。
是李莫愁。
她还是那身杏黄道袍,身形孤寂,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等了不知多久。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林卿宣快步走上前,一脸胜利的喜悦:“师父,都谈妥了。黄蓉她……”
他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莫愁的神情很平静。那张绝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没有半点波澜。
但林卿宣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跟在她身边这么久,太了解她了。她越是这样,说明她心里的风暴越大。
“师父,你怎么了?”林卿宣小心地问。
李莫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曾让无数江湖人胆寒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洞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她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林卿宣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你,叫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