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黄蓉亲手泡的君山银针,被推到林卿宣面前。
“林公子年纪轻轻,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蓉儿佩服。”黄蓉的开场白既客气又疏离,“那份救命之恩,郭家记下了。金银、粮草、兵器,只要我襄阳城拿得出的,公子尽管开口。”
她吹了吹自己杯口的茶沫,补了一句:“我还可以做主,在城外为赤练宫划出一块地盘。只有一个条件,赤练宫需正式并入我襄阳义军,听从靖哥哥的统一节制。”
这话说得漂亮。
给钱、给粮、给地盘,仁至义尽。
但最后一句“听从节制”,才是真正目的。这是收编,是把猛虎关进笼子,戴上嚼子,磨掉爪牙。
林卿宣笑了笑,没碰那杯茶。
“黄帮主的好意,心领了。”他声音平淡,“但钱粮,我赤练宫自己有。地盘,我们也不缺。”
拒绝得干脆利落,把黄蓉准备好的后话全堵了回去。
“那公子想要什么?”黄蓉的笑容淡了。
林卿宣身体前倾,双手交错放在桌上,直视着她。
“我想要两样东西,只有郭大侠和黄帮主给得起。”
“第一,我不要钱粮,我要名分。”林卿宣说得直接,“我要黄帮主利用郭家的声望和与朝廷的关系,为我师父请一道圣旨。册封我师李莫愁为护国真人,我赤练宫更名为护国监。”
“护国真人?护国监?”黄蓉念着这几个字,声音有些冷。
江湖门派,得了朝廷名分,就等于拿到了护身符。从此不再是草莽,而是官家人。再想用江湖规矩去动他们,就得掂量“谋反”的罪名。
这小子,胃口真大!
“第二,”林卿宣没理会她的反应,继续说,“我要权限。查阅襄阳军中所有文档的权限。特别是关于蒙古各部落的详细情报、过往战役的卷宗,以及最精确的军用堪舆图。”
如果说第一个要求让黄蓉心惊,那么这第二个要求,更让她后背发凉。
开放军情文档?
那等于把襄阳城的心肝肺全都剖出来,摆在对方面前。这不是信任问题,这是拿全城军民的性命做赌注。
“不可能!”黄蓉想都没想,站了起来。
她在静室内来回走了两步,声音冷下来:“林公子,你这是狮子大开口!第一个条件,是放虎归山。第二个条件,是引狼入室!我黄蓉再糊涂,也不会答应!”
室内的气氛降到冰点。
林卿宣却还是那副样子,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黄帮主先别急。”他慢悠悠地开口,“我问你,可知我为何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夜袭那个萨满祭坛?”
黄蓉停下脚步,看着他。她只当林卿宣是为了立功,出的险招。
林卿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蒙哥这个人,极度迷信萨满教,事无大小都要占卜。那个祭坛,就是他的精神支柱。”
“现在,祭坛被烧了,还降下天罚。黄帮主,你猜,几十万蒙古大军,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黄蓉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明白了。
军心!
祭坛被毁,对蒙古大军的士气打击,远比烧掉十几万石粮草更致命!这会让他们觉得长生天抛弃了他们。
“这是千载难逢的反击良机。”林卿宣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运作得当,甚至能让蒙古大军不战自溃。”
黄蓉的指尖微微发冷。胸口一阵发闷,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被看穿、被超越的无力感。
烧毁祭坛,她看到的是战功;而林卿宣看到的,是动摇蒙古国本的契机。
她引以为傲的七窍玲胧心,在对方那如同深渊般的谋划面前,竟显得如此浅薄。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和靖哥哥守了半辈子的襄阳,或许在别人眼中,只是更大棋盘上的一颗子。
“但这还不够。”林卿演从怀里掏出一块纯金令牌,扔在桌上,上面刻着一只狼头。
“这是我从祭坛里拿的。黄帮主可知,这代表什么?”
黄蓉拿起令牌看了看,摇了摇头。她对蒙古高层的内部事务,了解不多。
“这代表蒙哥的弟弟,忽必烈一派的势力。”林卿宣解释,“我从缴获的几份文档中推断,蒙哥和忽必烈两兄弟,为了汗位,斗得厉害。蒙哥南征带走了大部分精锐,留守漠北的忽必烈未必安分。”
他看着黄蓉,抛出了真正的炸弹。
“我已经有了一个初步计划,可以利用他们兄弟间的矛盾,策反一部分蒙古将领,让他们在战场上,给我们当内应。”
“黄帮主,你觉得,这个计划,值不值我开出的那两个条件?”
静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只有烛火在无声地跳动,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拉得长而扭曲。
黄蓉捏着那块金牌,手心冒汗。
策反蒙古将领!
这个念头,她连想都不敢想。这已经不是江湖争斗,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这是足以扭转整个宋蒙国运的大谋!
提出这个计划的,竟然是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自己引以为傲的智计,在他这宏大的布局面前,显得那么小家子气。
宴会上用“道德困局”来敲打他?现在想来,简直可笑。人家在想的是如何颠复蒙古,自己却还在琢磨怎么在襄阳城里搞平衡。
格局,差得太远了。
林卿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拿回了那块金牌。
“黄帮主,这些情报和计划,就是我那份救命之恩的价钱。”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你若不答应,没关系。这些东西,我赤练宫可以自己用。我们自己去连络朝廷,自己去策反蒙古人。”
他把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只是到时候,这泼天的战功是谁的,襄阳城到底听谁的号令,就不好说了。”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交易。
是威胁,也是无法拒绝的利诱。
黄蓉的呼吸一滞。
她清楚,林卿宣说的是实话。以他的手段,就算没有郭靖黄蓉,他照样能办成。到那时,赤练宫就不是襄阳城外的一支奇兵,而是一股能与郭靖分庭抗礼的力量。
一个不受控制的赤练宫,比十个金轮法王更可怕。
拒绝他,是放弃一个扭转战局的机会,同时树立一个智谋远超自己的强敌。
答应他,是把一头心机深沉的猛虎,亲手送进朝堂,送进襄阳的军机要地。
两杯毒酒,必须选一杯。
黄蓉闭上眼,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靖哥哥的固执、襄阳的烽火、芙儿受伤时苍白的脸……
最终,她睁开眼,心里的挣扎已经消失,只剩破釜沉舟的决断。
“好。”她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林卿宣笑了,他赌赢了。
“但是,”黄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黄帮主请讲。”
黄蓉看着林卿宣那张年幼却老谋深算的脸,慢慢吐出自己的反击。
“我可以答应你所有的条件。帮你向朝廷请封,为你开放军机文档。”
“但我的条件是——”
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你,林卿宣,必须拜我为师,成为我的记名弟子。并以我弟子的身份,进入军机处。”
拜师?
林卿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
黄蓉,果然是黄蓉。就算被逼到绝境,也能在最后关头,反咬一口。
师徒名分,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人伦关系之一。一旦拜师,就要受师父的管教。她这是想用“师父”的名义,给他套上一道无形的枷锁!
这女人,真狠!
林卿宣看着黄蓉那张透着决绝的脸,脑中飞转。
答应,还是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