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如墨,蒙古大营深处却被火光照得通亮。
九堆大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往上窜,又落下来。几十个萨满巫师穿着五颜六色的羽毛衣,戴着吓人的面具,围着火堆乱跳。他们摇着铜铃,发出怪响,嘴里发出些野兽一样的怪叫。
这里就是蒙古军的信仰内核,萨满祭坛。
土坡后面,林卿宣和赤练宫的人趴在草里,呼吸放得很轻。
“血腥味好重。”李莫愁小声说,她功力高,五感比一般人强得多,“除了外头的兵,暗地里还藏着几个人,气味不对,不是普通武人。”
林卿宣也发现了。几个护教法师躲在暗处,站的位置很刁,把祭坛护得严严实实。他们对武者的内力流动很敏感,李莫愁这种高手,只要一动内力,就跟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扎眼,肯定会被发现。
硬闯是下策。
“师父,今天不用您杀人。”林卿宣压着嗓子,对后面的弟子做了个手势。
弟子们马上从包里拿出几个布包,里面是磨成粉的黄色硫磺。他们把粉末涂在三棱弩箭上,手脚又快又轻。
“不硬闯?”李莫愁没明白。在她看来,直接冲进去宰了那个跳得最疯的大萨满,事情就解决了一半。
“杀人是小事,诛心才是大事。”林卿宣的计划,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刺杀。
他看弟子们都准备好了,冷静地分派目标:“五人一组,对准篝火。别射人,射火堆!”
弟子们领命,架好强弩,瞄准了百丈外那些烧得正旺的火堆。
“放!”
一声令下,几十支涂了硫磺的弩箭射了出去,划过夜空,准准地掉进不同的篝火堆里。
没爆炸,也没巨响。
下一秒,怪事发生了。
那九堆篝火的火苗,颜色突然变了,从橘红色变成了瘆人的蓝色。接着,一股股黄色的浓烟冒了出来,带着一股臭鸡蛋味,飞快地向四周扩散。
“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守在祭坛边的蒙古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毒烟呛个正着,一个个眼泪鼻涕直流,咳得兵器都拿不稳。
更让他们害怕的,是眼前这从没见过的景象。在这些信神的草原汉子眼里,祭祀的圣火变成蓝色,还冒毒烟,肯定是长生天发怒了!不吉利!
混乱,就这么开始了。
“就是现在!”
林卿宣扯下一块布,用水壶里的水打湿,蒙住口鼻。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油布和蜂蜡封得死死的。
他把陶罐塞进一条皮质投石索的兜里,站了起来。
这是计划的内核,也是最容不得失误的一环。林卿宣双眼死死锁定那顶白色大帐,周围所有的惨叫和混乱都从他耳边褪去。
他铆足了劲,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脚跟上,抡起投石索在头顶飞转,一圈、两圈、三圈……皮索发出撕开空气的锐响。
在转速最快、离心力最大的那个瞬间,他松开了手!
“去!”
那只陶罐带着他全身的力气,呼啸着飞向夜空,越过乱糟糟的人群,直奔祭坛正中那顶最华丽的白色大帐。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快到最高点时,“咔嚓”一声,陶罐在半空中碎了!
罐子里的白色粉末,一碰到空气,便自燃起来!
那是白磷。
紧接着,无数幽绿色的光点冒了出来,飘飘忽忽地往下落,洒向那群萨满巫师。
一个萨满身上的羽毛衣沾上了一点绿色火星。
那火星一沾上,黏在羽毛上,安安静静地烧,发出幽幽绿光。
那萨满起初没当回事,想用手拍掉。可他的手一碰到那绿火,手掌也跟着烧了起来!
“啊——!”
一声惨叫响起,把所有人的胆都吓破了。
更多的“鬼火”落了下来,黏在萨满们的衣服上、头发上、皮肉上。绿色的火一沾上东西就烧,怎么扑都扑不掉,怎么拍都拍不灭。
一个萨满慌了神,跳进旁边洗手用的大水缸里。
水不但没浇灭火,那绿火碰上水反而炸开,溅得到处都是,又点着了好几个人!
这下,场面彻底乱了套。
一个又一个萨满,变成了在黑夜里奔跑尖叫的绿色火人。他们身上的羽毛、兽骨成了最好的燃料,烧得噼啪响。那绿色的火在他们身上跳,把他们的脸照得跟恶鬼一样。
“天罚!是天罚!”
“长生天降下神罚了!”
“是恶魔!是草原传说里的恶魔之火!”
一个百夫长试图呵斥乱兵,却看到一个被绿火包裹的萨满朝他扑来,那张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已经看不出人样。
他怪叫一声,丢下弯刀,转身跑得比谁都快。
一个年轻的士兵跪倒在地,朝着火海的方向疯狂磕头,嘴里用蒙语哭喊着“长生天饶命”。
更多的人只是丢下兵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远离那片地狱般的祭坛。
信仰,就在这一刻,被烧成了灰。
整个祭坛,成了活地狱。
领头的大萨满,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总算还剩点胆气。他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在邪火里变成焦炭,又惊又怒。
他举起手里的宝石法杖,用蒙语大声念着古老的咒语,想用法力镇住这不吉利的“邪火”。
可他的咒语没念完,一颗小石子就带着风声,从几百步外的黑地里射了过来。
“噗。”
石子准准地打中大萨满的眉心,巨大的力道直接穿透了他的脑袋。他的咒语停了,法杖从手里滑落,高大的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砸在火堆旁,没了动静。
藏在暗处的李莫愁,收回了手指。
主心骨一死,剩下的萨满和卫兵彻底垮了。他们再没一点斗志,连滚带爬地添加了逃命的人群。
“撤!”
林卿宣下了命令。
赤练宫的弟子们射出火油箭,把祭坛区变成一片火海,然后借着夜色和混乱,按照定好的路线撤退。
撤退路上,林卿宣只觉得头晕眼花,刚才那一下投掷,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现在腿肚子发软,眼前发黑。
他身子一晃,就要跌倒。
一双有力的骼膊及时从后面抱住了他,接着,他整个人被横抱起来。
是李莫愁。
林卿宣的头靠在李莫愁肩上,能闻到她身上一股好闻的草木味。他能感觉到她有力的心跳,怀抱很暖和,也很稳当。
他现在不是什么军师,就是一个脱了力的少年。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现在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闭上眼,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亲近,也有依赖。
李莫愁抱着林卿宣,看着他苍白的脸,再回头望向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海。
她搞不懂那些瓶瓶罐罐里到底装了什么,但她亲眼看到,那些东西造成的混乱和恐慌,比她全力出手还吓人百倍。
这个徒弟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她对武功的理解。
她抱着他的骼膊,又收紧了些。
林卿宣用仅剩的力气看了一眼火海。他发现,有几个穿黑衣服的护教法师没跟着乱跑,他们很有章法,护着一个沉重的木箱,正有条不紊地向大营后方撤退。
那个方向,藏着比萨满祭坛更重要的秘密。
……
“天降神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一夜之间,整个蒙古大营都被巨大的恐慌笼罩。士兵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士气一落千丈。很多人甚至觉得,这次南征惹怒了老天,应该马上退兵。
中军大帐里,蒙哥大汗一脚踹翻桌案,胸口一起一伏,眼睛里布满血丝。
“一群废物!”他指着底下吓得不敢吭声的众将领吼道,“神罚?鬼火?我看是你们的胆子被吓破了!”
他拔出腰间的金刀,狠狠插在地图上襄阳城的位置。
“传我命令!全军三日后必须总攻!拿不下襄阳,你们就全都把脑袋挂在帅旗上!”
暴怒的命令传遍全军,恐慌暂时被军法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两路人马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朝着襄阳城外围飞奔而来。
西边,金轮法王脸色铁青,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追的是个诱饵。
东边,黄蓉发觉自己被那个少年当猴耍,白跑了一趟。
两人都判断出,真正出事的地方,肯定在襄阳城和蒙古大营之间的某处。
两路顶尖高手,不约而同地向着赤练宫小队休整的局域包抄过来。
一场三方人马的遭遇战,眼看就要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