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的尽头是片瘴气林,穿过去,就是绝情谷。
山谷被悬崖围死,只有一个窄口。入口两边爬满藤蔓,山壁上刻着三个大字:绝情谷。字迹古朴,有种不跟外界来往的清冷。
两人刚到入口,树丛里就窜出十几个绿衣弟子,拿着剑把他们围了。
头顶传来机括声,一张挂满倒钩的大网落了下来。
李莫愁眉梢一动,握紧拂尘,真气催动,准备动手。
“别动。”林卿宣按住她的手,自己上前一步,对着那群绿衣弟子喊话:“赤练仙子座下弟子林卿宣,奉谷中故人之托,前来拜会公孙谷主。”
他的声音响起,在空谷里荡开,传得很远。
绿衣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赤练仙子”的大名,他们早有耳闻。带头的弟子尤豫了下,对着山上挥手,头顶的渔网收了回去。
“请二位稍候,我这就去通报谷主。”那弟子说完,转身快步跑进谷内。
李莫愁收回气劲,侧头问林卿宣:“谷中故人?我们哪来的故人?”
“马上就有了。”林卿宣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他心里有数,不管这请柬是谁发的,只要报出李莫愁的名号,对方肯定会见。
裘千尺需要外援。
公孙止则需要帮手,或者说,新的棋子。
没过多久,谷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在一群绿衣弟子的簇拥下快步走出。他个子很高,留着三缕长须,打理得整整齐齐,走起路来颇有派头。
此人正是绝情谷谷主,公孙止。
他一出谷口,看都没看林卿宣一眼,就直勾勾盯在李莫愁身上。
他脚下顿了顿,脸上迎客的笑也僵了半下。他见过不少美人,但没见过李莫愁这样的。
身上既有女人的风韵,又有拒人千里的冷淡,眉眼里还藏着杀气。几种气质混在一起,勾人得很。
“哈哈哈哈,赤练仙子大驾光临,公孙止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公孙止很快恢复常态,大笑着上前行礼。
他的眼睛在李莫愁脸上多停了一会儿,才转向林卿宣。
“想必这位就是玉面军师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他笑呵呵地说道,姿态放得很低。
李莫愁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她现在扮演的角色,就是一个不通俗务、一心向武的绝顶高手。
所有交涉,都由林卿宣负责。
“公孙谷主客气了。”林卿宣回了一礼,“我师徒二人冒昧来访,还请谷主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仙子肯赏光,是我绝情谷的荣幸!快,里边请!”公孙止热情地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面引路。
谷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跟画里一样。空气里飘着花香,让人舒坦。要不是路上见了那些尸体,谁也想不到这地方藏着杀机。
公孙止把两人请进大厅,里面摆好了酒席。
坐下后,公孙止举起酒杯,一脸愁容地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此次请仙子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林卿宣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公孙止说:“唉,家门不幸。近日谷中闯入一个疯和尚,自称是铁掌帮的什么人物。此人武功极高,掌力刚猛,在谷中横冲直撞,毁了我不少花草。我与他交手几次,都难以将他制服。听闻仙子在英雄大会上与蒙古国师战成平手,武功冠绝当世,故而斗胆,想请仙子出手,助我擒下此獠。”
他言辞恳切,活脱脱一个被恶客欺负上门、求告无门的可怜主人。
林卿宣心里冷笑,这老狐狸,果然想借刀杀人。慈恩和尚就是当年的铁掌水上漂裘千仞,武功与五绝也只一线之隔,确实是个硬骨头。公孙止自己不想拼命,就想让李莫愁去当这个炮灰。
李莫愁听完,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
林卿宣则装出小孩儿的天真样,好奇地问:“大叔,你说的那个大和尚,很厉害吗?”
“何止是厉害!”公孙止苦着脸,“简直是蛮不讲理!”
林卿宣立刻拍着胸脯,得意地吹嘘:“那有什么!我师父打那个蒙古大和尚,一掌就够了!真的,就一掌!要不是我师父心善,他早就躺下了!”
他这话说得又大声又夸张,活脱脱一个急着显摆自家大人的孩子。
公孙止听得一愣,他本想试探李莫愁的武功深浅,结果被这小子一通胡吹,完全打乱了节奏。
他看向李莫愁,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李莫愁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对林卿宣的话毫无反应。
这一下,公孙止心里更没底了。这对师徒,一个冷得拒人千里,一个古灵精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干笑两声:“呵呵,仙子神功盖世,自然是手到擒来。”
接着,他又把话题绕回林卿宣身上:“听闻小友在英雄大会上舌战群儒,智退金轮,当真是智计无双啊!不知小友师承何处,竟有如此学识?”
这是在探林卿宣的底了。
林卿宣眨眨眼,装出困惑的样子反问:“大叔,你的胡子好奇怪,是拿尺子量着长的吗?怎么三根都一样长?”
旁边一个倒酒的绿衣侍女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吓白了脸。
公孙止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精心修剪、引以为傲的三缕长髯,却被这小子拿来开玩笑。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他勉强维持着风度,心里却把林卿宣骂了一通。
林卿宣却装作没看见他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们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好多死人。有的人身上穿着蒙古人的衣服,还有的人……嗯,我听师父说,他们的死法,很象那个什么铁掌帮的功夫。大叔,你们这里好乱呀,怎么什么人都有?”
他这番话,乍听是孩童的随口之言,却把“蒙古武士”和“铁掌帮”两个关键信息,一起抛了出来。
公孙止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虽然还在,但看人的眼神却冷了几分。他原以为谷外的事情处理得很干净,没想到还是被这两人看到了。
“唉,都是那个疯和尚引来的。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蒙古探子,想趁火打劫,都被我谷中弟子打发了。”公孙止轻描淡写地解释,想把事情盖过去。
但林卿宣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公孙止的反应,证实了谷内的势力不止慈恩一股,蒙古人也牵扯进来了。这潭水,比公孙止描述的要浑浊得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公孙止眼看着试探不出什么结果,便对旁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仙子和小友远来是客,光喝酒也无趣。来人,舞剑助兴!”
一名身材高大的绿衣弟子应声而出,走到大厅中央。他拔出两把短刃,刃身一黑一白,造型奇特。
“这是我绝情谷的阴阳倒乱刃法,给仙子和军师献丑了。”公孙止笑着介绍。
那弟子一躬身,双刃一错,舞动起来。
这套刃法果然诡异,出招完全不合常理。时而左手先进,右手反削;时而刃走直线,力道却从旁侧发出。两把短刃在他手中,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旋风,刃光闪铄,寒气逼人。
更阴险的是,那弟子舞剑时,脚步不停地往李莫愁那边凑。好几次,带着寒意的刃风都贴着李莫愁的袖子扫过。
这哪里是舞剑助兴,分明是下马威,是武力试探。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李莫愁却坐得稳稳当当,不动声色,自顾自地品着茶。因为有林卿宣在,她信自己的徒弟。
就在那弟子的黑刃又一次划向李莫愁面门时,林卿宣突然拍手叫了一声。
“好!舞得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只见林卿宣笑嘻嘻地从面前的果盘里,捏起一颗饱满的红枣。
他眼皮都未抬,指间那颗红枣已不见踪影。
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
舞剑弟子的动作戛然而止。
丈许之外,他持刃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红印。
“铛啷!”
白色短刃落地,声音清脆。那弟子手腕发麻,半边身子都僵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一场杀机暗藏的剑舞,被一颗枣子,破得干干净净。
那弟子满脸通红,站在原地,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尴尬至极。
大厅里静悄悄的。
公孙止脸上那副伪善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死死盯着林卿宣,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会有如此精准的手法和眼力。
李莫愁这才放下茶杯,唇角笑意若有若无。她看着林卿宣,心里觉得又新奇又佩服。这种不沾血不见刃,却能把人气个半死的手段,比她用拂尘杀人,要有意思得多。
林卿宣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用他那清脆的童音,一脸天真地问公孙止:
“大叔,你家下人练剑怎么手都拿不稳呀?这要是跟人打架,不是把脑袋送给人家砍吗?”
这一问,不亚于一记耳光抽在公孙止脸上。
晚宴在尴尬的气氛中收场。
公孙止强撑笑颜,安排下人带林卿宣和李莫愁去客房休息。那份热情,已经变成了敷衍和忌惮。
客房清雅幽静,推开窗,便能看到一片花海在月下泛着银光。
李莫愁在房里打坐,按林卿宣的吩咐,故意散发出内力波动,制造正在闭关调息的假象,迷惑可能存在的监视。
林卿宣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今晚的交锋,他小胜一局。不仅探明了谷内局势的复杂性,还通过一颗枣子展露了实力,为赤练宫争取到了平等对话的地位。
但他心里有数,这只是开始。公孙止这种伪君子,吃了一次亏,下一次出手只会更阴险。
况且,那封引他们前来的密信,到底是谁送的?
他正想着,一张纸条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林卿宣耳朵一动,快步走过去,捡起纸条。
他展开一看,上面没有字。纸条上除了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的草药味。
上面用墨画了一朵水仙花,花蕊中间,还有个朱砂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