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主动罢手,转身走下台,留给全场一个决绝的背影。
金轮法王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握着轮子的手青筋暴起。
他没输,但一个平手,对他这蒙古第一高手来说,就是最大的羞辱。
这场对决,让中原群雄的士气高涨起来。刚才被霍都和达尔巴打压下去的憋屈,全都烟消云散。
原来中原武林,还有能跟蒙古国师硬碰硬的高手!
金轮法王哼了一声,带着两个同样面色难看的弟子,急急退出了庄门。他刚才硬拼一记,消耗也不小。当务之急,是去调息了。
危机暂时解除,英雄大会继续。
主席台上的黄蓉站起身,面带微笑,声音传遍全场:“方才李仙子出手,挫了蒙古人的锐气,是我中原武林的一大幸事。这正说明,我辈武林中人,在大是大非面前,同仇敌忾,不分彼此!”
几句话,就把李莫愁的出手说成是“中原武林”的功劳,既化解了赤练宫身份的尴尬,又把场面重新控制在自己手里。
群雄立刻叫好附和,场面又热烈起来。
“今日我等齐聚于此,首要之事,便是商议如何抗击蒙虏,保我河山!”黄蓉振臂一呼,开始阐述她准备好的计划。
“我以为,抗蒙之事,当分三步走。第一,成立一支千人义军,由各派精英弟子组成,深入敌后,刺探军情,烧其粮草,刺杀将官,叫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第二,创建连络各路义军的情报网,以丐帮弟子为骨干,遍布南北,互通有无,统一号令,拧成一股绳。”
“第三,设立功赏罚制度,斩将夺旗者,重赏!临阵退缩者,严惩!所有粮草兵甲,统一调配,所有战功抚恤,公开透明!”
黄蓉的方案,从战略到后勤,考虑得非常周全。她口才极好,逻辑清淅,把一个庞大的抗蒙计划说得活灵活现,听得人觉得明天就能打到蒙古去。
台下的江湖人听得个个叫好。
“黄帮主真是女中诸葛!”
“这计策好!有黄帮主和郭大侠带领,还怕打不赢蒙古人!”
“我赞成!盟主就该是郭大侠和黄帮主!”
叫好声一片,郭靖黄蓉当选正副盟主,看样子是板上钉钉了。郭靖站在妻子身旁,听着她的宏图大略,也一脸的自豪。
李莫愁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她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看得出,黄蓉已经控制了全场。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拥立郭黄二人为盟主的时候,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
“黄帮主的计策,晚辈佩服。”
全场安静下来。
几千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但恕我直言,这计策听着好,其实有三个大问题。真要这么干,怕是没伤到敌人,先把自己折腾垮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林卿宣走了进去。
惊愕、疑惑、不屑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刺向他。
他视若无物,走到台前,对郭黄二人一揖,周全得无可挑剔。转身,再对台下千百豪杰一揖,身形挺拔如松。
最后,他一步步踏上主席台。
“这……怎能随随便便上主席台呢?”
“这小孩,他想干嘛?”
“这赤炼宫的人,怎能如此不守规矩!”
台下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卿宣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他站定在黄蓉对面,隔着三步距离,神情平静。
黄蓉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憋闷,又上来了。
她维持着笑意,问道:“哦?不知这位小兄弟有何高见?”
林卿宣再次对她行了一礼,这才面向群雄,大声开口。
“黄帮主提议,组建千人义军,深入敌后,这是大勇之举,晚辈钦佩。但敢问一句,这支千人义军,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
“粮草、兵甲、伤药、马匹,还有不幸牺牲的弟兄们的抚恤金,哪一样不要钱?晚辈不才,粗通一些算学之道。昨夜根据丐帮采买酒席的规模、各派来宾的随行人数以及过往英雄大会的惯例,斗胆为本次大会的进项估算了一笔帐。”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打仗的大事,怎么还算起帐来了?
林卿宣不管他们,自己接着说:“算下来,本次英雄大会,各门各派慷慨解囊,能凑齐的捐赠总额,当在白银五万两上下。”
他话音刚落,主席台上一个负责记帐的丐帮长老手一抖,笔掉在了桌上。这个数字,跟他刚算完的总数,一文不差!
黄蓉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卿宣继续道:“要维持一支千人的精锐部队,在敌后高强度作战,人吃马嚼、兵器损耗、情报传递、伤亡抚恤……我算过一笔帐,一年下来,最省着花,也要白银十五万两。”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黄蓉脸上。
“这十万两的缺口,从何而来?难道要让我们的英雄,饿着肚子去跟蒙古人拼命吗?”
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最要命的地方。钱!所有人都知道要钱,但没人象这个少年一样,把血淋淋的数字摆在台面上。
黄蓉捏紧了衣角。
不等她想出说辞,林卿宣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管理之难。黄帮主想用‘侠义’二字约束大家,这话说得好听,做起来难。在座的各位,都是一方豪杰,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是号令统一。这支义军,谁当元帅?谁当先锋?”
他看向台下众人:“一个命令下去,华山派的弟子,听不听武当派的指挥?少林寺的高僧,愿不愿为一个丐帮的队长卖命?打了胜仗,功劳怎么分?谁拿大头,谁喝汤?要是出了差错,责任谁来扛?赏罚不明,人心怎么齐?”
“要是没有一套管用的军法,一套上下通畅的指挥,所谓千人义军,不过是一千个独行侠凑在一起。顺风时一拥而上,逆风时一哄而散。这不叫军队,这叫乌合之众,一冲就垮!”
他说的每个问题,都是江湖人最现实的矛盾。
门派之见、个人恩怨、争名夺利,这些东西,不可能因为一句“抗蒙大义”就没了。
他把这层谁都心里有数但没人敢说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台下,许多门派的掌门人变了脸色。他们开始想,要是自己的弟子,被派去给对头门派当炮灰,那怎么办?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一下子冷静下来。
郭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为人正直,想的都是怎么打蒙古人,却从没细想过这些复杂的人心。可他知道,这少年说的,都是实话。
黄蓉的脸色,已经从僵硬转为苍白。这两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都打算用自己的智慧和威望,以后慢慢解决。可现在被林卿宣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赤裸裸地摆了出来。
她的计划,一下子变得漏洞百出。
林卿宣看着她,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股指点江山的气势。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战略短视!”
“我们的目标,不该只是骚扰和刺杀!蒙古之强,在于它整个战争机器的动员力和扩张性。我们杀他一个百夫长,他明天就能提拔一个新的。我们烧他一个粮仓,他后天就能从后方调十个粮仓的补给。这种小打小闹,伤不了他们的筋骨!”
“我们真正的优势,不在武功,在人心,在文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极具说服力。
“我提议,成立‘宣传司’!我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诛心!我们要把蒙古人的暴行,编成评书,写成戏文,让天下的说书人去讲,让所有的戏班子去唱!我们要让每一个大宋子民,都知道国仇家恨,都知道亡国奴的滋味!我们要让‘抗蒙’二字,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我提议,成立‘策反司’!蒙古大军,不是铁板一块。被他们征服的西夏人、女真人、契丹人,哪个不是心里有恨?我们要派人进去,连络他们,煽动他们,给他们兵器,给他们支持!让蒙古人的后院,处处起火!”
“最后,我们这些武林高手,应该组成最精锐的‘斩首’部队!我们的目标,不是去和蒙古大军硬碰硬,不是去杀小兵。我们的目标,是能动摇他们国本的关键人物!是给他们造攻城器械的工匠!是帮他们勘探水源、规划路线的堪舆师!是他们在后方管着政务、收钱收粮的大臣!我们就是一把最快的刀,要直插他们的心脏!”
林卿宣张开双臂,目光炯炯,扫视着台下众人。
“我们要打的,不是一场江湖人的械斗,而是一场全面的、信息、经济、文化上的,一场彻彻底底的、不对称的战争!”
话音落下,整个演武场的喧嚣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套闻所未闻、却又滴水不漏的打法给震住了。
宣传司?策反司?不对称战争?
这些词,他们从未听过,但每一个字,都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黄蓉站在台上,身子晃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第一次感到自己智谋的无力感。她那套自认为周密的方案,跟对方的战略一比,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郭靖看着林卿宣,脸上的神情从震惊转为佩服。他意识到,这个少年的智慧,也许赛过了自己妻子冠绝天下的计谋。至少在抵抗蒙古这件事上,说得滴水不漏。
李莫愁在台下,看着自己的徒弟在万众瞩目之下,指点江山,舌战群儒。她心里的那份骄傲和满足,甚至超过了刚才战平金轮法王。
就在全场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思想风暴中的时候。
一个洪亮的大笑声,从庄门口炸开。
“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众人惊醒,循声望去。金轮法王回来了!
他抚掌大笑,迈步走来。
“如此麒麟之才,留在你们这腐朽的南宋,实在是天大的浪费!”
金轮法王走到场中,停下脚步,一双鹰眼灼灼地盯着台上的林卿宣。
“林小友,本国师以蒙古亲王之位相许,邀你北上,助我主一统天下,你意下如何?”
他,竟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公然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