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大会就在陆家庄最大的演武场召开。
青石广场大得很,塞几千人不成问题。北边高台上搭了主席台,铺红毯,摆太师椅,派头十足。
李莫愁的座位就在主席台上。
黄蓉的心思很毒,把她的位置安排在主席台西边与主位这一排的夹角处。
她的左手边紧挨着郭靖、黄蓉;右手边一字排开,是点苍渔隐、崆峒五老等正道高手。
这两排人,将她死死地夹在中间。明着是贵宾,暗地里是囚犯。
人是上台了,可也成了孤家寡人。
林卿宣和五个少年,则被丢到了广场最南边的最后一排。隔着几十排人,看主席台就象块豆腐干似的,传个话都得靠喊。
割裂大脑与拳头——
黄蓉这招阳谋,就差写在脸上了。
把李莫愁这把刀和林卿宣这个握刀的手分开,让赤练宫有劲使不出。
李莫愁静静地坐着。周围那些江湖人的眼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审视、防备、厌恶,什么都有。
她和这群人,从根上就不是一路的。
她心里烦躁,但想起林卿宣昨晚的话,又把火气压了下去。
她信这小子。
大会开锣,走完过场,郭靖站到台前。
他话不多,但声音很沉,有股让人信服的劲儿。他没讲空话,就说襄阳城外蒙古人怎么杀人,老百姓怎么逃难,地上的白骨怎么堆成山。
“郭某没多大本事,但愿用这条命,为大宋,为咱们身后的同胞,筑一道墙!”
这话一完,底下不少汉子眼都红了,举着骼膊跟着吼。
郭靖讲完,就是各派上台比武,给大会助兴。说白了,就是给那些小门小派一个出风头的机会,打赢了,名声就有了。
比划了几场,不痛不痒。
这时,一个人跳上擂台。正是前几天在门口找茬的那个铁剑门师叔。
他不看主席台的李莫愁,反而一扭身,直指广场最后面,林卿宣一众人的那个角落。
“各位英雄!”他喊破了嗓子,“都说赤练宫厉害,怎么到了这儿,就派个娘们儿坐台子,其他人全当缩头乌龟了?”
全场一下把头都转了过去,看向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我铁剑门武功不行,也想见识见识赤练宫的高招!哪位好汉敢上来比划比划?”
话很难听,明摆着是把赤练宫架在火上烤。
不上台,就是怕了。
上台,他一个前辈高手打几个半大孩子,赢了不光彩,但正好能羞辱你。
主席台上,黄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从容。这人是她安排的。
郭靖皱了皱眉,觉得这人做事不地道,但别人指名道姓,他也不好管。
李莫愁的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硬木扶手在她指下发出“咯吱”的轻响,已经有了裂纹。
她想站起来,但还是忍住了。林卿宣让她别动,听他的。
广场最后排,阿牛几个少年气得脸都红了,手已经按在刀上。
林卿宣却安安稳稳坐着,连姿势都没换,擂台上那人喊的话,和他没半点关系。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扭头对身边最稳重的石头说:“去吧。”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用第三套招式。三招解决,别拖,别废话。”
石头顿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他什么也没问。林卿宣的话,就是命令。
他站起来,人群让开一条道,闷着头就往中央的擂台走去。
几千人的目光,全落在这个穿粗布衣服的普通小子身上。他没带兵器,空着手,步履稳健。
“哈哈!还真派个毛头小子上来送死!”铁剑门师叔大笑,正合他意。
石头走上擂台,站定。
“铁剑门,赵钱孙。”那师叔报了名号,拉开架势。
石头没搭理他。
“请!”赵钱孙脸上挂不住,长剑一抖,挽出三朵剑花,剑身嗡嗡作响,光影交错,看似罩住了石头周身七处大穴,实则力量分散,华而不实。
剑尖最终聚为一点,直刺石头面门。
台下有人已经别过头去。
石头动了。
面对刺来的剑,他不躲不闪,反而往前踏了半步。这是第一招,虚招,就是为了骗对方把剑招用老。
剑锋离衣衫不足一寸,带起的劲风已刮得布料作响。就在这一刻,石头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似的,沿着嗡鸣的剑脊一错,整个人如鬼魅般贴了进去。
长剑成了烧火棍。
赵钱孙亡魂大冒,手忙脚乱地想抽剑回防,可怀里多了一个人,剑再长也使不出力。
太晚了。
石头滑进他怀里的同时,右臂抬起,手肘发力。
第三招,肘击。
这一击不带任何花样,又快又狠,结结实实顶在赵钱孙胸口。
“嘭!”
一声闷响。
赵钱孙整个人弓成一团。他胸口的膻中穴挨了这一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憋得发紫。
他手里的剑掉在地上,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张着嘴发不出声,只能嗬嗬地喘。
三招。
一个照面,打完。
整个演武场,一下没了声音。
几千人全都死死盯着台上。一个无人认识的小子,三招就干趴下一个成名高手?谁信啊!
主席台上,点苍渔隐的酒杯停在嘴边,忘了喝。崆峒五老你看我我看你。他们都看清楚了,那小子没用什么内功,纯粹是招式和时机抓得太准,一点错都没有。
郭靖瞪大了眼。
黄蓉脸上那点得意,也彻底没了。
李莫愁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也动了一下。她知道林卿宣教了孩子们东西,但没想到这么管用。
全场还安静着,林卿宣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衣服,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他走到台前,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人,先对着主席台那边,隔着老远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顽劣,献丑了。”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这一礼,是给郭靖黄蓉的,晚辈礼数做足了,让他们没法挑刺。
然后他直起身,扫了一圈台下的人。
“我赤练宫弟子没什么名气,武功也差,不敢跟各位英雄比。”
他先说了句客气话,接着声音一提,传遍了整个广场:
“但打蒙古人,是每个人的责任!我们没日没夜地练,图的不是别的,就是在战场上能多杀一个蒙古兵,给身后的同胞多出一份力!”
这话里有股十足的劲儿。
“今天比武,到这就行了。大家都是宋人,自己人打自己人,让外人看笑话,有什么意思?”
“真本事,咱们留着对付蒙古人!”
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广场上静了一瞬。突然,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将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砸,摔得粉碎,扯着嗓子吼道:“说得好!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这一声吼像点燃了火药桶。
“说得好!”“打蒙古人!”吼声从四面八方炸开,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林卿宣几句话,就把一场找茬的私斗,变成了抗蒙的表态。赤练宫不但没丢人,反而站住了大义。
黄蓉挖的坑,成了他登场的台子。
主席台上,黄蓉的脸都青了。她想发火,可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难道说打蒙古人不对?她被这几句话堵得心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别提多难受了。
郭靖重新打量着场中那个少年。他本以为这只是李莫愁身边的小跟班,没想到这小子有这份见识和口才。
这番话,说到了郭靖的心坎里。
李莫愁看着林卿宣的背影,看他一个人站在场子中央,替她、替赤练宫把面子全挣了回来。她一向冷硬的心,此时热乎乎的。
原来这就是手底下有人的滋味。
这种舒坦劲儿,比自己动手杀人还痛快。
全场的叫好声正响。
庄门外,一声佛号传了进来。
“阿弥陀佛——”
这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场上几千人的吵嚷,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一个唱名的丐帮弟子,嗓子都变了调,伸长脖子喊:
“蒙古国师金轮法王,带弟子霍都、达尔巴,前来观礼!”
庄内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
一个身材高大的番僧披着红黄僧袍,大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托着五个轮子,金、银、铜、铁、铅,材质各不一样。
他每走一步,轮子就轻轻撞一下,发出沉闷的叮当声。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个俊美青年,一身白衣,拿着折扇,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但眉眼间有股阴柔气。
右边的是个壮汉,身形高大结实,黑黢黢一块,肩上扛着根粗大的金色降魔杵。
这番僧一进场,整个场子的气氛都沉了下来。
金轮法王的步子停在演武场中间。
他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先扫过主席台,在郭靖敦厚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划过黄蓉那张写满戒备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擂台前,那个刚讲完话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