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主院那边的灯火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吹来的风里,都是喝酒划拳的吵闹声,还有吹拉弹唱的乐曲。
那里在摆接风宴,给各派掌门、名宿元老这些大人物接风。
赤练宫一行人,被扔在这冷清的角落,与柴火和发霉的草料作伴。
晚饭是家丁送来的硬干粮和一桶凉水。
“太欺负人了!这还不如咱们在野外睡得舒服!”少年阿贵把啃了一口的干饼摔在地上,小脸涨得通红。
“就是!那边大鱼大肉,让咱们在这啃石头!”阿虎也气得不行。
几个少年都憋着火,跟着林卿宣和李莫愁一路过来,哪受过这种气。
李莫愁抱着手臂坐在石阶上,没说话。她脸上看不出什么,但院子里的空气已冷了几分。吃住她不在乎,可黄蓉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挤兑,让她心里堵得慌。
“吵什么。”
林卿宣开了口,几个少年立马闭了嘴。他把手里的干粮吃完,喝了口水,站了起来。
“都吃饱了?吃饱了就别废话,晚上有正事。”
他从包袱里掏出白天画的陆家庄地图,在院中的石桌上摊开。主院、演武场、巡逻队的路线,都用简单的线条和记号画了出来。
李莫愁和五个少年都围了过来。
林卿宣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偏僻角落,那里画着个圈,是他们所在的柴房。
“黄帮主把咱们安排在这,是想羞辱咱们,让所有人都看看,赤练宫上不了台面。”他的声音很平,“但她也给了咱们一个最好的机会。”
他手指一划,从柴房的位置,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绕过几个画着叉的巡逻点,指向庄园后方的两座房子。
“她把咱们放在了全庄守备最松,看都懒得看一眼,却离她后勤要地最近的地方。”
李莫愁看着那张图,心里的火气也散了,反倒想看看林卿宣要干什么。
林卿宣抬起头,扫了眼众人,最后看着李莫愁:“今晚,咱们去给黄帮主的大会,送份大礼。”
……
子时,主院那边最吵闹的时候。
林卿宣换了身黑色的紧身衣,用黑布蒙了脸。
李莫愁还是一身黑,站在夜里根本看不见她。
“你们守好院子,天亮前我们不回来,谁敲门都别开。”林卿宣对石头几人交代。
石头用力点头,和其他四个少年握紧短刀,守在院门口。
李莫愁走到林卿宣身边,没废话,伸手抓住他的腰带。
林卿宣身子一轻,脚就离了地,下一秒人已经被提着越过了院墙,一点声音都没有。
风从耳边刮过,他低头往下看,地上的房子、树、火把飞快地往后退,成了一片片色块。
李莫愁的轻功确实厉害。她提着个人,脚踩在瓦片上,丁点儿声响都听不见。她专挑屋檐下的阴影走,几个起落就穿过了大片屋顶。
几队举着火把的巡逻弟子从下面走过,大声说笑着,根本没发现头顶有人掠过。
林卿宣心跳有点快,这种感觉很怪。他就象个看客,看着李莫愁带着他,在别人家里随便逛。这女魔头的武学天赋,高得离谱。
第一个目标,帐房。
这次英雄大会花钱如流水,所有钱粮物资的调配,都在这里记着帐。这地方就是整个大会的命脉。
帐房是座独立的两层小楼,外面有四个丐帮弟子守着,里面还亮着灯,有人在连夜算帐。
二人如夜枭落在大树冠顶,浓密的枝叶吞没了身影。
林卿宣指向二楼的木窗,压着气问:“师父,能无声开了它吗?”
李莫愁不语。
指尖一动,石子破空,悄无声息。
窗栓应声而落。
楼下守卫一声咳嗽,成了最好的掩护。
窗开了缝。
李莫愁足尖点树,提着林卿宣,如一缕轻烟钻入。落地无尘。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桐油和墨水味。大桌上堆满帐册,算盘笔墨都摆着。
林卿宣的目标不是这些。他扫了一眼,直接走向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铁箱。
这箱子是用来放最重要的帐册和银票的,被一把大铜锁锁着。
李莫愁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锁孔上。她闭上眼,赤炎真气凝成一根针,探进锁芯。
铁箱里传来一串极轻的机括声,是锁芯里的弹子被内力一颗颗拨开了。
不一会儿,铜锁“啪”地弹开。
林卿宣马上打开箱盖。
里面没金银,只有一叠叠用牛皮纸包好的帐册,写着“粮草”“兵甲”“药材”之类的字。
他不用偷,也不用毁,他只要数字。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本总帐,借着从窗外透进的月光,快速翻看。
他看书极快,手指在帐页上划过,脑子飞速转动,把上面的数字一个个记下、拆解。
“与会英雄七百八十三人,随行弟子一千二百四十四人……”
“每天吃米三十石,猪羊二十头,酒一百坛……”
“买弓箭三千支,箭头颜色不对,象是抹了东西,多花了三百二十两银子……”
“蒙古使团十二人,单独吃喝,花销是普通客人的十倍……”
一条条帐目在他脑子里过,拼凑出这次英雄大会别人看不到的底子。
黄蓉的家底,郭靖的投入,全在这些数字里。
他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是防务开支。其中一笔“夜香与垃圾清运费”,只有二两银子。
快两千人的大会,几天的垃圾清运费才二两?
林卿宣笑了。
找到了。
黄蓉再能干,也不可能每件事都盯着。这种小事,经手的人只要贪一点,就会留下这种不合理的帐。
他从怀里掏出细碳笔,在那个数字旁边,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小记号。
他一共找到了三处这样的错漏。
做完这些,他把帐册放回原处,盖上铁箱,把弹开的铜锁挂回去,故意弄成没锁好的样子。
“走,去下一个地方。”他对李莫愁说。
李莫愁看着他这一套动作,心里怪怪的。这小子的心眼和手段,老辣得让她都觉得陌生。
不过,陪他一起“做坏事”,还挺有意思。
两人潜出小楼,直奔庄园最深处的粮仓。
粮仓的守卫更严,里外好几层,还有丐帮长老坐镇。
可这些守卫在李莫愁面前,形同虚设。
她提着林卿宣,从守卫的头顶上飘过去,落在粮仓大屋顶上,没带起半点声音。
她用老法子,以内力震开一小片瓦,露出个缝。
林卿宣从缝里往下看,能看到堆成山的米袋和一排排大酒坛。空气里全是粮食发酵的味儿。
他指着角落里几个单独放着、盖着油布的木箱和酒坛,对李莫愁说:“师父,就是那儿。”
那是给蒙古使团准备的吃食。
李莫愁心领神会,带着他,跟壁虎一样顺着墙壁内侧的柱子滑下去,没惊动一点灰。
林卿宣一落地,就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白色粉末,无色无味。
这是他按《五毒秘传》里的方子,用几种常见草药配的。不是毒药,吃了不伤身。
可一旦吃了它的人运起内力,或者跟酒、油腻的东西混在一起,半个时辰内,肠胃就会有大反应。
说白了,就是烈性泻药。
他走到那几坛贴着特殊记号的酒坛边,揭开封泥,撒了一小撮粉末进去。粉末进酒就化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又打开一个装着风干牛羊肉的木箱,把粉末均匀地抹在肉上。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对李莫愁点了下头。
办妥了。
杀金轮法王会把事情闹大,他没那么傻。
他要的,是关键时候,让这位蒙古国师站不起来。
李莫愁看着他做完这些,心里挺不是滋味。她从没想过,对付一个顶尖高手还能用这种招。不用打,不用杀,但比杀了还让人难受。
这徒弟的脑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这种阴损的招数?
两人按原路返回,没发出一点动静。等他们再次落进那破柴房院子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有些泛白。
石头几人一夜没睡,看到他们回来,才算松了口气。
就在两人刚换好衣服时,院门响了。
“咚、咚、咚。”
声音在清晨里特别清楚。
石头握住刀柄,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丐帮弟子,态度很躬敬,手里捧着一份红底金字的请柬。
“开门吧,是找我们的。”林卿宣说。
石头拉开门栓。
那丐帮弟子走进院子,对着李莫愁一躬身,双手奉上请柬,高声说:
“奉黄帮主令,明日英雄大会开幕,特请赤练仙子李莫愁上主席观礼!”
他声音很大,态度与昨日判若两人。
李莫愁接过请柬打开。
厚实的红纸上,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她的名字。
只有她的名字。
林卿宣和那五个少年,被扔在了一边。
黄蓉又出新招了。
打压没用,羞辱也没用,现在开始玩“离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