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半天,一座大庄院出现在前方。
青砖黛瓦,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镇场,门楣上三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陆家庄。
看到这三个字,李莫愁的步子顿了顿。虽说不是那个陆家庄,但这个姓,终究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身上的气息冷了几分。
庄园外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各门各派的旗帜五花八门,华山派的白底云纹旗,点苍派的青布鱼形旗,数不清的小门小派,把这里搞得跟集市一样。
赤练宫一行七人,在这一片喧闹中,显得格格不入。
石头扛着那面黑底红焰旗,旗面在风中呼呼作响。他们走到哪里,人群就自动分开一条道,各种戒备、鄙夷和好奇的眼光全黏了过来。
他们这一行人,在一片热闹里扎眼得很。
庄门前,几个丐帮弟子在登记宾客,核对英雄帖。
领头的是个八字胡的中年汉子,看着很精明。
他接过李莫愁的请柬,扫了一眼,随即拉长了调子,扯着嗓子高声唱喏:
“赤练仙子——李莫愁——到!”
他把“到”字拖得又长又尖,那股子讥讽劲儿,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庄门前上百号江湖汉子,一下全没了声音。所有人的头都转了过来,齐刷刷地盯在李莫愁身上。
这一下马威,又快又狠。
黄蓉人没到,她的手段先到了。
不等众人反应,人群里挤出几个人,正是前几天在客栈里被教训的铁剑门弟子。他们簇拥着一个四十多岁、太阳穴鼓起的精瘦汉子,快步冲到场中。
那断了脚踝的弟子,被人架着,一条腿软塌塌地耷拉着。
他指着李莫愁,冲那精瘦汉子哭喊:“师叔!就是她!就是这个女魔头!”
那铁剑门师叔往前一站,提足了气,声音传遍全场:“各位英雄!我铁剑门弟子不过是看不惯这女魔头滥杀无辜,说了她几句,就被她纵容小辈打断了腿!”
他满脸悲愤,指着李莫愁,大声煽动:“这种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的邪魔外道,有什么资格参加郭大侠主持的英雄大会?她要是进去了,不是脏了这英雄之地?我提议,大家伙儿一起动手,把这女魔头赶出去!”
“赶出去!”
“对!魔头滚出大胜关!”
人群里立刻有几个声音附和,场子一下就热了起来。
上百号人,拔刀抽剑的声音响成一片,慢慢围了上来。
五个少年都紧张了,手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李莫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功力大进,已是先天高手,对周围的气息变化异常敏锐。面对几百人的敌意和叫嚣,她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很平静地,转头看了那个叫得最凶的铁剑门师叔一眼。
就这一眼。
什么都没有,不带杀气,不带寒意。
但那个铁剑门师叔,正准备继续说,忽然感觉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他头顶,压得他双腿发软,膝盖差点当场跪下去。冷汗从他脸上往下淌,他想开口,却连嘴也张不开。
不动手,就能让跳梁小丑闭嘴。
全场再次安静。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江湖客,看见铁剑门师叔那副见了鬼的怂样,也都闭上了嘴。
李莫愁一个眼神,就镇住了场面。
林卿宣站在她身后,清淅地感知到,李莫愁外放的气机只有一瞬,随即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多馀的泄露。
这已不是过去的她了,若是从前,这铁剑门师叔就算不死,也得当场心脉受损。
现在的她,对力量的掌控,精准如画师描眉。
她开始享受这种“势”,而非“力”的威慑。
但光镇住,还不够。
林卿宣从她身后走了出来。他越过李莫愁,走到队伍最前面,对着庄门口一个穿锦袍、脸色难看的中年人拱了拱手。
那人是陆家庄庄主,归云庄陆冠英,黄药师的再传弟子。
林卿宣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陆庄主。”
他先叫了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自己身上。
“我们是拿着郭大侠和黄帮主的英雄帖来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请柬。
“帖子是英雄帖,那我们就是客。”
“现在客人在门口受辱,不知是陆庄主您待客无方,还是说……”林卿宣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抬高。
“……郭黄二位大侠的英雄帖,在这大胜关,已经不管用了?”
这话一出口,分量千钧。
他根本不理铁剑门,也不辩解李莫愁是不是魔头。他直接把问题丢给主办方,把江湖私怨,升级到了郭靖黄蓉的信誉问题上。
你陆冠英要是不让我们进,行啊。那你就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打郭靖和黄蓉的脸。
陆冠英的脸都变色了。他本想看好戏,顺便给李莫愁一个下马威,哪想到被一个半大孩子几句话就“将”死了。
他要是认了,这英雄大会还开不开?他要是得罪了郭靖黄蓉,他师祖黄药师都保不住他。
“这位小哥言重了。”陆冠英只能硬着头皮出来和稀泥,“凡是持帖来的,都是客,都是我陆家庄的贵客。”
“既然是贵客,”林卿宣盯着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为何我等在庄门口,受此围攻?”
他向前半步,追问:“为何我师父持着郭黄二位的英雄帖,却要被人当众辱骂?”
“陆庄主,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还是说,这就是郭大侠的待客之道?”
一连串的质问,如短剑连刺,一句比一句重。
陆冠英被逼得退无可退,脸色铁青,只能用眼神去剐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铁剑门师叔。
林卿宣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顺势而下,他转身面向周围的江湖群雄,朗声道:
“我师父来这里,只为一件事——抗蒙!”
“她不理私仇,只谈国事。谁要是觉得个人恩怨比国家大义还重要,英雄大会之后,随时可以划下道来,我赤练宫奉陪到底!”
他声音清亮,话里却有股不许人反驳的劲儿。
“只是现在,在这大胜关前,谁敢阻挠抗蒙大业,谁就是跟郭黄二位大侠过不去,跟在场的所有英雄好汉过不去!”
“谁,就是我中原武林的罪人!”
最后这几句话,说得又重又硬。
一顶“不顾大局”的帽子,稳稳地扣在了所有想找茬的人头上。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江湖客,都冷静下来。他们可以骂李莫愁是女魔头,但不敢背上“阻挠抗蒙大业”的罪名。
林卿宣三言两语,就破了黄蓉布下的第一道难关,还顺手柄郭靖黄蓉拉过来当了自己的挡箭牌。
狐假虎威,用得炉火纯青。
李莫愁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这种不用自己动手,就有人替她扫平一切的感觉,很新奇。
比亲手杀人,还让人上瘾。
她开始真正享受当一个“领袖”,而不是一个“打手”。
陆冠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今天这面子是找不回来了。
他挥挥手,让登记的丐帮弟子放行,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对林卿宣说:“既然是客,就请进吧。来人,带赤练宫的贵客去西院歇息。”
风波平息。
赤练宫一行人,在无数复杂的目光中,跟着一名家丁,走进了陆家庄。
石头扛着那面黑焰旗,腰杆挺得笔直,走得虎虎生风。
陆家庄极大,亭台楼阁,一步一景。但带路的家丁却领着他们,越走越偏,绕过张灯结彩的主院,穿过几条黑乎乎的走廊,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院子很小,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柴火味。院里只有几间低矮的厢房,其中一间还堆满了木柴。
这里是山庄下人住的地方。
“几位贵客,今晚就请在这儿将就一晚。”那家丁脸上挂着假笑,说完就转身溜了。
“欺人太甚!”年纪最小的少年阿贵气得脸都红了,“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
“就是!主院那边灯火通明,有酒有肉,让我们住柴房?”
几个少年都气得不行。
李莫愁的脸也沉了下来。她不在乎吃穿,但陆冠英这种不加掩饰的羞辱,刺痛了她。
黄蓉的第二招,离间不成,就换成了羞辱。让你进了门,却不给你体面。
林卿宣却没生气。
他打量着这个破院子,还走到墙角,敲了敲墙壁,又看了看院外稀疏的巡逻火把。
他转过身,非但不气,反而笑了。
他凑到李莫愁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师父,黄帮主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李莫愁不解地看他。
“她把我们安排在了全山庄防备最松,却离她粮草库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