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走后,赤练宫一行七人便不再藏着掖着。
少年石头扛着那面黑底红焰旗,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正中。旗面不大,但颜色对比鲜明,风吹过,旗上的火焰跟着跳动。
这面旗象个钩子,勾住了官道上所有人的目光。
去大胜关的江湖客越来越多,三五成群,背刀负剑。他们看见这面陌生的旗帜,再看到旗下一个煞气内敛的黑衣女子,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哪一派的?旗号挺横啊。”
“那女的眼熟……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就是她!听说她夜闯重阳宫,把全真教的脸都给抽肿了!”
“看样子她也正赶往大胜关,她也配去英雄大会?郭大侠能让她进门?”
议论声虽低,却逃不过李莫愁的耳朵。她面无表情,腰杆却挺得笔直。被人这样盯着议论,和从前被人追杀时东躲西藏,感觉完全不同。
林卿宣走在她旁边,心里清楚,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想扭转舆论,得先有舆论。
晌午时分,一行人在路边一家大客栈歇脚。店里坐满了江湖人,正唾沫横飞地聊着英雄大会。
“崐仑派的何足道都出山了!”
“崆峒五老也来了三个,这回场面大了!”
林卿宣他们一进门,吵闹的大堂立马安静不少。那面黑焰旗太惹眼了。
石头找个墙角把旗一靠,发出“咚”的一声。
李莫愁径直走到一张空桌坐下,五个少年左右落座,林卿宣坐在她对面,将包袱搁在脚边。
一个顶尖高手,一个少年军师,五个眼神锐利的半大孩子,这组合让客栈里本就凝重的气氛,一下子更沉了。
这时,邻桌几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带头的是个二十五六的汉子,下巴扬着,一脸傲气。
他端着酒碗走到李莫愁桌前。
“我当是谁,原来是顶顶大名的赤练仙子。”他故意放大声音,“听说仙子杀人不眨眼,今天也学起好人,要去抗击蒙古了?”
他身后的同门跟着哄笑,话里全是嘲讽。
林卿宣认得他们衣服上的铁剑标记,是附近一个叫“铁剑门”的二流门派。功夫一般,名气不大,就爱在这种场合挑衅名人,赢了能吹一辈子,输了也不丢人。
李莫愁眼皮都没抬,只顾倒茶。
那铁剑门弟子见状,脸上挂不住,拔高了声音:“女魔头!你手上血债累累,也配谈抗蒙大义?今天我铁剑门就替天行道,省得你脏了英雄大会的地!”
话音刚落,他身后三个师弟“呛啷”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李莫愁。
客栈里一下炸了锅,看热闹的纷纷后退,腾出一大片空地。
李莫愁端起茶杯,刚要动手,林卿宣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暗号,意思是“我来”。
李莫愁端杯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了回去。她倒想看看,林卿宣怎么应付这种纯粹的武力找茬。
林卿宣没动,只给那两个年长些的少年递了个眼色。
阿牛十八岁,阿虎十七岁,被李莫愁用内力洗过筋骨,近一年多的时间里,又学了一些格斗术,早不是普通少年了。
两人接到指令,话不多说,同时从长凳上弹起,一左一右扑向那三个拔剑的铁剑门弟子。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
那三人只看到人影一晃,阿牛已冲到一人跟前,对着他膝盖窝就是一脚。
那弟子惨叫一声,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阿虎更直接,一个低扫腿,另外两人站立不稳,手里的剑都握不住了。
带头的铁剑门弟子大怒,没料到两个小子出手这么狠,回手一剑劈向阿牛后心。
阿牛头也不回,身子往下一矮,阿虎的第二脚已经到了。这一脚又快又刁,正中那带头弟子的脚踝。
骨骼错位的脆响在大堂里清淅可闻!
那弟子嗓子里挤出半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长剑“当啷”落地,整个人象只被踩了的虾米,蜷缩在地,抱着那只扭曲变形的脚踝剧烈痉孪。
从动手到结束,不过眨眼工夫。
四个铁剑门弟子,一个脚踝骨折,三个在地上哼哼,兵器掉了一地。
整个过程,阿牛和阿虎只用了腿。这拳脚功夫叫做合击术,专攻下三路,简单高效,就是要一招制敌。
客栈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他们想过李莫愁会大开杀戒,却没想到她根本没动,只派了两个少年,就废了铁剑门四个人。
阿牛和阿虎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馒头继续啃,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莫愁这才抬起头,扫了眼地上嚎叫的几人。她开了口,话音不高,大堂里却人人听得清楚。
“我徒弟不懂事,下手重了。”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扔了过去。银锭在空中转着,“当”的一声落在铁剑门那几人身边,足有十两。
“医药费,我赤练宫出了。”
这一手,比刚才的打斗更让人震惊。
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打伤人,居然赔钱?还给这么多?这跟传说里的形象差得太远,所有人都看糊涂了。
林卿宣站起身,对着周围抱了抱拳,声音清朗:
“各位江湖同道,在下林卿宣,赤练宫门下。”
他先自报家门,再指了指墙角的黑焰旗。
“我赤练宫此行,是为响应郭大侠与黄帮主号召,共赴英雄大会,商讨抗蒙大计。我等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他逻辑清淅,一下就把自己放到了“大义”这边。
“朋友来了有酒喝,豺狼来了……”他话头一转,看向李莫愁,后者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有我师父的赤炎神掌。”
这话软中带硬,是宣告,也是警告。
客栈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原先的戒备和鄙夷,转为了好奇和敬畏。
赤练宫的实力,摆在眼前。
赤练宫的规矩,也亮了出来。
他们不乱杀,还讲道理,打伤人会赔钱。可你要是找死,他们下手也真黑。这和传说中那个喜怒无常的女魔头,完全是两个样子。
黄蓉想把李莫愁钉死在邪魔外道的耻辱柱上,却被林卿宣用一场小冲突,一次漂亮的应对,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地上那个断了脚踝的弟子被人扶起,走之前死死盯了林卿宣一眼,那目光里的恨意能杀人。
林卿宣看到了,但没当回事。他要的就是这效果,把矛盾摆上台面,把形象变得复杂。黄蓉想用舆论压死他们,他就用行动来创建自己的舆论场。
风波过后,一行人吃完饭,继续上路。
少年们明显兴奋了,特别是动手的阿牛和阿虎,腰杆挺得直直的。扛旗的石头也觉得手里的旗杆,分量重了不少。
李莫愁走在最前,没说话。
但林卿宣能感到,她的脚步比之前轻快多了。这种不动手就能镇住场面的威势,对她而言是全新的体验。
她开始享受这种感觉,从一个打手,慢慢有了点当家的滋味。
她和林卿宣之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这种默契,让两人的关系更近了。
一路向南,再没人敢上来找不痛快。
黑底红焰旗所到之处,江湖客无不退避三舍。赤练宫的名号,以惊人的速度,在去往大胜关的各路人马中传开。
几天后,大胜关遥遥在望。官道上人更多了,各门各派的旗号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前方的路忽然空了出来。
路中央,站着一个青衫少女。
她背着一张琴,琴囊洗得有些发白。身形清瘦,面容沉静,独自站在官道正中,似乎专程在等他们。
她的出现,让嘈杂的官道瞬间安静。
李莫愁的脚步停了。
她看着那个女子,那张脸她有些熟悉,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她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那女子也看着她,面容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哀愁与审视。
南湖陆家庄一役,转眼已有两年,李莫愁还清淅记得那两个躲藏于假山石洞中的女孩。
其中一人,便是眼前这位青衫少女,程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