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尽头是座假山,出口正对重阳宫的后院。
夜深人静,院里除了几棵松树的影子,空无一人。远处大殿方向有点灯火,但跟后山那边火把连天、人声鼎沸的阵仗比,这里安静得象座坟。
“黄蓉把人手全调去断龙崖了。”林卿宣压着嗓子说,“现在宫里头最松,顶多就马钰、王处一几个老道士。”
李莫愁没作声,理了理身上的杏黄道袍,从假山后头走了出去。她一站到月光底下,整个人就象会发光。
她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象针一样扎进了重阳宫每个人的耳朵里。
“古墓弃徒李莫愁,今天上山,是来向全真教讨个公道的!”
“什么人!”
“有贼!”
前殿方向传来几声吼,跟着就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四个提着剑的道士就冲了出来,打头那个正是全真七子里的老大,“丹阳子”马钰。
他旁边是“玉阳子”王处一,身后还跟着两个三代弟子里的好手。
等他们看清院里就一个李莫愁,外加一个半大的孩子,全傻眼了。
“李莫愁?”马钰叫出声,他想不通,前山后山都撒开了网,这女魔头是怎么钻进来的?
“马道长,好久不见。”李莫愁拿着拂尘,一步步往前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象踩在人的心口上。
王处一性子急,长剑往前一指:“妖女!你是怎么进来的?赶紧跪下领死,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李莫愁看都不看他,眼睛越过四个人,直勾勾地盯着供着王重阳画象的大殿。
“我今天不杀人,只讨债。王重阳欠我师祖的,就是全真教欠我古墓的。这笔帐,该算了。”
“布阵!”马钰听出不对,赶紧喊。
四个人下意识地散开,想摆天罡北斗阵。可刚一动步子,他们就反应过来了。
丘处机、刘处玄他们四个,全让黄蓉忽悠到后山埋伏去了。这里就马钰和王处一,再加两个徒孙,阵法根本凑不齐!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李莫愁上场了。
人还没到,一股滚烫的掌风就先拍了过来。
马钰站在最前头,只觉得热浪扑面,气都喘不匀。他不敢大意,使出全真剑法里最稳的一招“云絮轻扬”,剑身画了个圈,想把掌力卸掉。
他想错了。
李莫愁的赤炎神掌,压根不是过去那路阴毒功夫。掌力又猛又烈,跟马钰的剑尖一碰,发出一声闷响。
马钰手里的长剑嗡嗡直叫,剑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如同刚从火炉里抽出。
一股火烧火燎的内力顺着剑传到他骼膊上,半边身子都木了。他连着退了三大步,才没摔倒。
王处一见状怒吼,弃剑不用,双掌如碑,挟着开碑裂石的刚猛掌力直击李莫愁后心。
李莫愁头也不回,左臂后甩,看似轻飘飘地一掌迎上。双掌交击,声音沉闷如击败革。
王处一刚猛的掌力如泥牛入海,紧接着,一股反向的炽热劲力在他掌心轰然炸开!
他壮硕的身体被震得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骇然低头,只见自己坚逾钢铁的右掌已微微焦黑,滋滋作响,一股灼烧的剧痛从掌心直窜天灵盖,经脉如同被烧红的铁水灌入!
“你的掌法!”王处一又怕又气。这哪是赤练神掌?简直是太阳底下炼出来的功夫!
另外两个三代弟子看两个师叔伯一招就吃了瘪,吓得腿软,但还是咬着牙,两把剑一左一右,对着李莫愁的肋下就刺。
李莫愁哼了一声,手腕一甩,拂尘散开。她没挡,而是用了林卿宣教她的“利剑”诀窍,手里的拂尘不再是软物,银丝化作一片致命的钢针之雨。
银丝一卷一带,两个道士只觉得手腕剧痛,剑就握不住了,“当啷”两声掉在地上。
就一个回合,四打一,全真教这边两个被震退,两个兵器都丢了。
李莫愁一个人,把他们四个全压住了。
她身子不停,在四个人中间穿梭。拂尘甩起来,空气里都是尖锐的破风声;掌风所到之处,地上的青石板都会留下一块焦印。
马钰的剑法本来是防守用的,剑光舞起来象个罩子。可在李莫愁这不要命的打法下,他的剑圈被压得越来越小,从从容容变成了手忙脚乱,光剩下招架的份。
王处一空着手,一身硬功夫被那火热的掌力克得死死的,根本不敢硬接,只能满院子躲。
整个后院,就听见风声和掌声。李莫愁那身杏黄道袍象一团火,把四个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打得抬不起头。
“够了!”李莫愁似乎是打腻了,故意露出个空当,让马钰一剑刺向自己肩膀。
马钰哪肯放过这机会,赶紧递剑。可剑尖刚要挨着衣服,李莫愁的身影忽然虚了一下,从剑网的空隙里滑了出去。
糟了!马钰心里咯噔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李莫愁已经越过他们,象个影子一样飘到了十丈外的大殿门口。
她面前,就是那幅巨大的重阳祖师画象。
“妖女,你敢!”王处一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以为她要砸了祖师爷的画象,那比杀了他们还丢人。
四个人疯了一样扑过去。
李莫愁却压根没看那幅画。她站在画象旁边,对着那面光滑的青石墙壁,手里的拂尘轻轻一扬。她没用掌,也没用指头,只是把内力灌进了拂尘的丝里。
拂尘的银丝像最快的刻刀,在石壁上走了起来。石屑乱飞,声音却很小。
四个道士刚冲到她身后,就全停住了。
李莫愁已经收了手,拂尘垂在身边,人就静静地站着。
墙壁上,多了八个大字,一笔一划都刻进墙里半寸深,笔锋里全是杀气。
“欺我师门,枉称玄门!”
这八个字,像八个耳光,抽在全真教的脸上。
更让道士们心头发凉的是,那字迹的凹槽里,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红光,是内力聚着不散的证明。只要李莫愁想,这股劲随时能把整面墙炸成粉。
她能毁,但她偏不毁。这种不屑,比直接砸了更打脸。
做完这一切,李莫愁转过身,扫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马钰四人,哼了一声,一句话没说。
她走到一直站在院子角落的林卿宣身边,拉起他。
“我们走。”
两人就这么当着四个人的面,往来时的假山方向走。不跑,也不回头,跟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
马钰几个人站在原地,没一个敢上去拦。
……
后山,断龙崖。
黄蓉和郭靖,陪着丘处机几个人,在冷风里等了半夜。别说李莫愁,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不对劲。”黄蓉越想越不对,总觉得哪儿漏了。
就在这时,一个重阳宫弟子跑得鞋都快掉了,声音哆哆嗦嗦地喊:“丘师伯!黄帮主!不好了!那女魔头……那女魔头进宫里了!”
什么?!
丘处机几个人脸都白了。
黄蓉心里咯噔一下。
中计了!
一群人疯了似的往重阳宫跑。
等他们冲进后院,只看到马钰和王处一几个人丧气地站着,两个三代弟子正往手腕上缠布条。
“师兄!怎么回事?”丘处机急着问。
马钰满脸羞愧,指了指大殿的墙。
大伙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八个字。
“欺我师门,枉称玄门!”
丘处机气得发抖,一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把桌子拍了个粉碎。
“丢人!太丢人了!”
郭靖看着那力道透进墙里的字,也板起了脸。他感觉得到,写这字的人,内力之强,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黄蓉的眼睛却没停在字上。她快步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在字迹的凹槽里轻轻探了一下。一股灼人的热气传来,刺得她指尖生疼。
她收回手,脸上的笑意彻底不见了。她终于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了。
她算准了人心,算准了计谋,却没算到对方的本事已经涨到了这个地步。
她更没算到,人家根本不是冲着《九阴真经》来的,也不是为了捣乱,就是来办一场扬名立万的大戏。
调虎离山,直捣黄龙。
这一局,她输得一败涂地。
“蓉儿……”郭靖走到她身边。
“我们走,下山。”黄蓉的声音很平,但郭靖知道,她越是这样,心里火越大。
她输了,但她不认。她非要亲眼见见,那个躲在李莫愁背后,把她耍得团团转的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
终南山下的小镇,还是那家客栈。
林卿宣和李莫愁要了间上房,点了几个菜。那五个少年在另一桌,正狼吞虎咽。
李莫愁端着茶杯,看着窗外。这一趟下来,她心里堵了多年的那口气,好象全随着墙上那八个字出去了。
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再看林卿宣时,那份信赖,已经不藏着掖着了。
林卿宣则在琢磨下一步。全真教的脸打了,名声也出去了。接下来,就是黄蓉那个“英雄大会”了。
他刚想到这,客栈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很动听、但没什么温度的女声响了起来。
“好俊的功夫,好毒的计策。”
林卿宣和李莫愁一起抬头。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浓眉大眼,一脸严肃,正是郭靖。
女的穿着绿衫,长得极美,一双活泛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这桌。
正是丐帮帮主,黄蓉。
她脸上还挂着笑,但谁都看得出那笑是假的。她的视线在李莫愁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林卿宣身上。
“不知道赤练仙子身边这位玉面小军师,能不能赏脸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