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七人离开嘉兴,往北走。
李莫愁穿着杏黄道袍,走在最前面。她功力大进,气息藏得很好,走路没一点声音。要不是亲眼看见,旁人根本发现不了她。
林卿宣跟在她旁边,脚步轻快。
身后是五个从屠村里活下来的少年。大的十六,小的才十二三岁,身上背着林卿宣用蟒皮和布料缝的包,装着水和干粮。
一路风餐露宿。
林卿宣没让他们闲着,把这趟路当成了训练场。
“看那棵树。”他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要是在这留记号,又不想被人发现,怎么办?”
一个叫石头的少年想了想,说:“在树上刻字?”
“太明显了。”林卿宣摇头,“官府的人,江湖的探子,第一眼就看这种地方。我们要做的,是改变它,但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他走到树下,捡了三块大小不一的石子,摆成一个奇怪的品字形。然后,他折断柳树最低的一根细枝,让断口朝北。
“三块石头,代表‘有情况’。断枝的方向,是我们走的方向。这记号只有我们自己人懂。别人看见了,也只当是风吹的,或者路人随手弄的。”他多看了一眼那个叫石头的少年,这孩子看着憨,学东西却快,是个好苗子。
他又教他们怎么看鸟飞判断林子里有没有人,怎么看露水分辨路的新旧,怎么用泥巴和草汁盖住自己的气味。
这些小法子不起眼,但特别管用。
李莫愁从不插嘴,只是听着。她看着林卿宣用最简单的法子,把几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少年,一点点变成有用的棋子。
她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徒弟,脑子里装的东西是个无底洞。
半个月后,一行人进了关中。
终南山已经能看到了。
也是从这天起,林卿宣感觉周围不对劲了。
他们在镇上茶馆歇脚。茶馆里吵吵嚷嚷,说书的正讲着“赤练仙子嘉兴显神威,恶斗湘西毒王”的段子,讲得跟真的一样。
李莫愁听着自己的故事,喝着茶,脸上没表情。
说书的没入林卿宣的耳。他的视线像钩子,一个一个挂过去。
邻桌的壮汉,一碗冷透的烂糊面搅了半个时辰,筷子磨得碗底发响。
跑堂的伙计,一块抹布擦八张桌子,七张一晃而过,唯独他们这张,擦得比自家脸还干净。
街角算命的瞎子,坐了一个时辰,没开一卦,耳朵却比眼睛还尖,死死“听”着茶馆门口。
三个人,三个方向,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些人藏得很好,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他们有个共同点:有组织,有分工,用小动作互相递消息。
这不是官府的人,他们没这么利索。
也不是全真教的道士,他们干不出这种混江湖的活儿。
林卿宣心里有了数。他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丐帮。
李莫愁看了一眼,内力一震,桌上的水渍就干了。她用传音入密问他:“黄蓉?”
“除了她,没别人了。”林卿宣也用李莫愁教他的传音回话,“我们在嘉兴动静太大了。杀了毒门长老,拿了《五毒秘传》,还让你功力大进。郭靖黄蓉两口子当自己是武林老大,不可能不管。”
“她想干嘛?在终南山下拦我们?”李莫愁的声音里有点不屑。她现在功夫好了,觉得天下哪都能去,没把黄蓉放在眼里。
“不,她比你想的聪明。”林卿宣摇了摇头,“她知道拦不住你,就先撒了张网,想弄明白我们想干嘛。我们做什么,她都盯着。”
李莫愁不说话了。她不怕硬碰硬,但这种躲在暗处的算计,让她很不痛快。
“那我们怎么办?绕开他们?”
“绕?”林卿宣笑了,“干嘛要绕?她聪明,但她的聪明有盲点。她以为她算尽江湖人心,却算不到她知识之外的东西。更何况,她面对的是一个孩子,这种轻视,就是我最好的武器。她想看,就演给她看。”
他抬起头,对那几个坐不住的少年说:“吃饱了?吃饱了找家客栈住下,明天一早,去拜访终南山。”
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邻桌那个吃面的壮汉听见。
当晚,他们住进镇上最大的客栈,天字号房。
掌柜的点头哈腰,热情得过了头。
林卿宣清楚,这家客栈,八成就是丐帮在本地的窝点。
入夜后,他把叫石头的少年叫到房里。
“石头,怕不怕?”
“不怕!”少年挺起胸膛,但声音有点抖。
“很好。”林卿宣拍拍他肩膀,“等会儿,你师祖跟你说几句话。你听着就行。然后,你去楼下厨房,跟伙夫要一桶热水,说给你师祖洗漱。记住,走路脚步要乱,神情要慌,装出听了天大的秘密,心里藏不住事的样子。”
石头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接着,李莫愁开口了。她没压着声音,反而带着兴奋和贪婪,对石头说:“好徒孙,师祖跟你说,我们这次来终南山,可不是跟那些臭道士讲道理。我打听到一个天大的秘密,当年王重阳的《九阴真经》,没全毁掉,还有一部分藏在终南山后山!等我们拿到真经,天下第一就是你师祖我的了!”
她演得不咋地,但那股狠劲和傲气是真的。
石头听得脸都白了,愣愣地点头,转身下楼。
他下楼的脚步声,果然又急又乱。
林卿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他看见客栈后院,一个劈柴的伙夫,在石头下楼后,立刻放下斧子,快步从后门溜了出去,很快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客栈,往终南山走。
林卿宣发现,周围监视的眼睛不但没少,反而变多了。
上重阳宫的山路上,多了不少盘查的道士,一个个板着脸,问香客问得很细。
这说明,黄蓉把人手都摆在了明处。
可往深山里去的小路上,多了不少装成樵夫、猎户的生面孔。他们看着在各忙各的,其实把去后山的路口都给堵死了。
调虎离山。
不,是黄蓉以为她看穿了林卿宣的“调虎离山”,所以将计就计,在后山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钻进去。
“她上当了。”李莫愁传音,语气里有几分快意。
“是啊,她上当了。”林卿宣笑了,“这位蓉儿姐姐是真聪明。她算到我们会声东击西,目标是防守弱的后山。说不定连郭大侠和全真七子里的高手都请来了,在后山藏着等我们。”
“那我们……”
“她以为我要走后门,其实,我要的根本不是门。”
林卿宣带着人,拐进一条没人走的小路。这里长满了杂草,完全没路。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停在一面长满青笞的石壁前。
他让几个少年在外面放风,然后和李莫愁一起,在石壁上摸索。
他根据脑子里的记忆,找到一块不起眼的凸起处,按特定的顺序按了三下。
石壁发出闷响,朝旁边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密道。
直通重阳宫里面,连全真教弟子都未必知道。是当年林朝英为了进出古墓方便,又不想让王重阳发现,悄悄修的。
“蓉儿姐姐,你果然厉害。”林卿宣看着洞口,自言自语,“不过,你以为我要走正门吗?你以为我要偷袭后山吗?”
“你输在,你不知道这座山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摊开一张自己画的地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信道,跟蜘蛛网一样遍布整座终南山。这些,都是他的底牌。
对付全真教,只是第一步。
他真正的目标,是密道尽头的另一端——古墓。
……
夜里。
终南山,重阳宫大殿灯火通明。但气氛很僵。
全真七子里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都在。首座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方脸,看着老实。女的漂亮,一双眼睛很活。
正是郭靖与黄蓉。
“黄帮主,消息可靠吗?”丘处机脾气最爆,手按着剑,沉声问,“那女魔头真敢来我全真教撒野?”
黄蓉指着桌上的大地图,手指点在后山一块地方。
“根据我丐帮弟子的回报,李莫愁他们,今天白天已经在山下了。她故意放风说要抢《九阴真经》,这就是她狡猾的地方。”
黄蓉分析:“她功夫好了,身边又多了个鬼点子多的少年。硬闯重阳宫是送死。所以,她的目标肯定是防守最松的后山。想趁我们不注意,从后山溜进来捣乱。”
郭靖在一旁点头:“蓉儿说得对。我们得守好后山的路,不能让她得逞。”
丘处机冷哼一声:“好个狂妄的女魔头!她敢来,就叫她有来无回!刘师兄正在静修,但我们师兄妹四人,加之郭大侠,也足以在断龙崖布下天罗地网!只要她露面,非让她血溅当场!”
大伙儿都点头,觉得黄蓉的分析和丘处机的安排肯定没问题。
而在山的另一边,一片黑漆漆的林子里。
林卿宣带着李莫愁和五个少年,站在那个黑洞洞的口子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重阳宫,笑了笑。
“师父,请。”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去给全真教,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