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发了财,但没地方花。
这片荒山野岭,金银不如一块干粮。林卿宣拖着巨蟒的尸体,和李莫愁一起,找了个更隐蔽干燥的山洞当临时的窝。
洞口用藤蔓和乱石伪装好,看着和普通山壁没两样。
林卿宣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那两具尸体。巨蟒太大,拖不进洞,只能在外面动手。他用李莫愁的匕首,费了老大劲,才把巨蟒开膛破肚。
蟒皮是好东西,剥下来能做两件贴身软甲。
蟒筋抽出来,晾干了能当弓弦。
蟒肉是大补,割下来用盐腌好,够他们吃很久
最值钱的是那颗比人头还大的蛇胆,碧绿的颜色,闻一口都觉得脑子清醒了。
至于那个毒门老头,林卿宣也没客气。他把老头身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搜刮干净,连蛇头拐杖里的机关毒针都拆了出来。
李莫愁没管他。她靠在山洞里,捧着那本《五毒秘传》,专心看着。
秘籍是兽皮做的,水火不侵。上面的字是用毒血写的,透着一股邪气。她翻得很快,越看脸色越难看。
秘籍上的法子,确实能解她体内的寒毒。冰魄银针的毒,本就是阴寒之物。
秘传里有篇《炎蝎功》,练的是一种阳刚火毒,以毒攻毒。
听着直接,可真练起来,九死一生。
书上说,练这功夫,要把火蝎的毒引到身体里,在丹田结个火种。再催动火种,顺着经脉烧,把经脉上的寒气“烤”下来,再一起逼出去。
这跟在自己身体里放火没两样。一个不小心,人就没了。
李莫愁不怕疼也不怕死。她看到能解毒,就想立刻抓住。
她盘腿坐下,照着《炎蝎功》的法子,从毒门老头的瓶罐里,找到一瓶装着干蝎子的药粉。她倒出一点,准备吞下去。
“师父,别吃。”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
林卿宣处理完了外面的东西,走了进来。他脸上还沾着血,手上全是油,但双眼很亮。
“这东西不能直接用。”他看着李莫愁手里的蝎子粉,摇了摇头。
李莫愁皱眉:“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卿宣拿走她手里的药瓶,“你这冰魄银针的寒毒,不是普通的毒。它更象一块一直让你身体变冷的冰。它不直接伤人,但会把你身体里的水都冻住。你的内力是水,经脉是河。现在你的河里,到处都是冰碴子,水流不动了。”
这个比喻,李莫愁懂了。她的状况就是这样,内力运转不畅,寒气到处钻。
“这秘籍上的法子,是让你吞一盆炭火。”林卿宣指了指那本《五毒秘传》,“把炭火倒进结了冰的河里,会怎么样?”
李莫愁想了想,回答:“冰会化,但水也开了。河道受不住,会崩。”
“没错。”林卿宣打了个响指,“两种极端的力量在你身体里硬碰硬,你的经脉就是战场。不管谁赢,先完蛋的都是你的身体。这法子太蠢了,纯属自杀。”
李莫愁的脸色变了。林卿宣几句话,就把最要命的地方说得清清楚楚。
“那……依你看,该如何?”她用上了商量的语气。
“要‘中和’和‘引导’,不是硬碰硬。”林卿宣很有把握,“首先,提纯。那老头的蝎子粉,还有这巨蟒的血,都是阳刚的东西。但里面太杂,直接用,等于喝一碗混了沙子的烈酒,伤身。”
“如何提纯?”李莫愁追问,“毒性无形,岂是说抽离就能抽离的?”
“就象酿酒。”林卿宣捡起一个陶罐,在地上画着,“把蟒血加热,血里的阳性能量会跟着水汽蒸发,我们收集这些蒸汽,让它冷却,得到的就是最纯的‘热毒素’。酒气能被蒸出来,毒气也一样。我们只要它的气,不要它的渣。”
李莫愁看着地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罐子和管子,脑子有点懵。她杀人无数,精通毒药,却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然后,药浴调和。”林卿宣继续说,“直接吃提纯过的‘热毒素’,还是太猛。但可以换个法子。”
他指了指那张巨大的蟒皮,“蟒皮和蟒骨里,有种东西能保护你的经脉。我们把它们熬成一锅浓汤,再把‘热毒素’按比例兑进去。你泡在里面,药力会从你的皮肤,温和地渗进去,而不是像洪水一样冲进去。”
药浴?李莫愁听过用药汤疗伤,但把剧毒之物放里面泡澡,闻所未闻。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内力引导。”林卿宣走到洞壁前,用一块尖石在上面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幅人体经脉图。
“《炎蝎功》的行功路线太霸道,让你把火毒聚成一点,去撞寒气。这是错的。”他一边说,一边在图上画出一条全新的路线。
李莫愁凝神看去,只看了一眼,便指出:“此处不通,是我古墓派功法的禁区。还有这里,行气至此,当逆行而上,你却让它沉入下盘,这是散功的路数。”
“就是要它不通,就是要它下沉。”林卿宣的石头尖在图上划过,“我们不撞。你泡在药浴里,全身经脉都被温和的药力包着。这条新路线,避开了心脉、脑户这些要害,先走四肢。让你的身体末端先适应这股热能。再慢慢导入丹田。这个过程,不是以毒攻毒,是‘置换’。用温水,慢慢地把河里的冰块融化掉,让整条河都变温。最后,这些被中和掉的能量,也不会浪费,会变成淬炼你经脉的养料。”
林卿宣话音落下,洞里只剩火堆的噼啪声。
李莫愁的目光,死死钉在石壁那幅陌生的经脉图上。那每一条线,都扭曲得不合常理,却又隐隐指向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可能。
她再看向面前这个孩子,他脸上还带着处理尸体留下的血污,眼神却亮得象星辰。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蒸馏”“中和”,她听不懂。
但“用温水把冰化掉”这几个字,象一把锤子,砸碎了她过去十几年对武学的全部认知。
原来,内力不是只有冲撞和征服,还可以是……梳理?
她忽然发觉,自己之前看错这孩子了。她以为他只是聪明,会算计。
现在才懂,他的价值,根本不是那些小聪明,而是一种她闻所未闻的智慧。
这种智慧,能把一本九死一生的毒功,变成一套稳妥的疗伤宝典。
她看着林卿宣,这孩子明明比她矮一个头,她却觉得对方比自己高得多。
“你……”她喉咙发干,想问他这些东西到底从哪学的。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没必要问。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只要知道,这孩子,是她唯一的希望。
“好。”李莫愁站起身,把《五毒秘传》推到林卿宣面前,神情从来没有如此郑重过,“就按你说的办。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
她放下了赤练仙子的骄傲,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学生。
林卿宣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的两天,山洞里叮叮当当,成了个简陋的工坊。
林卿宣指挥着李莫愁,把那老头留下的小型丹炉搬进洞,又用竹子和陶罐,搭起了一套歪歪扭扭的蒸馏设备。
李莫愁的动手能力很强。林卿宣说要什么,她就能用最快的速度找来或做出来。
她不问为什么,只是照做。
第一锅蟒血被倒进丹炉加热。很快,一股腥甜的蒸汽顺着竹管,流进另一个用溪水降温的陶罐。一滴,两滴……紫红色的液体开始在罐底积聚。
那就是林卿宣说的“热毒素”。
他又让李莫愁用巨石在山洞角落里凿出一个半人高的大坑,铺上剥下来的蟒皮,做成一个浴桶。
最后,巨蟒的骨头被敲碎,连同一大块蟒皮,丢进一个更大的锅里熬煮。几个时辰后,一锅奶白色的浓汤熬好了。
林卿宣把提纯出来的“热毒素”和蛇胆汁液,按照一个奇怪的比例,小心倒进浓汤里。
“嗤——”
一声轻响,整锅汤瞬间沸腾,颜色从奶白变成了淡金色,一股混杂着药香、肉香和奇特腥甜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山洞。
一切准备就绪。
林卿宣指着那个石砌的浴桶,对李莫愁说:“师父,可以了。”
李莫愁看着那锅翻滚的金色药汤,面无表情。
她走到浴桶边,没有尤豫,解开了身上的粗布衣袍。
衣衫滑落,露出她那遍布伤痕的身体。
有旧伤,有新伤,皮肤白得晃眼。
她看了一眼林卿宣,见他正盯着药汤的颜色,根本没往她身上瞟。
她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好笑。
她迈步走入石桶,将整个身体都浸入到温热的金色药汤中。
药力瞬间包裹了她。不是火烧的痛,也不是冰刺的寒,而是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她全身的毛孔钻了进去,熨帖着她那些受损的经脉。
“闭上眼,记住我画的图。”林卿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冷静清淅,“守住心神,开始运功。药汤颜色有变,我会出手。”
他手里,拿着几根从老头拐杖里拆出来的、消过毒的钢针。
李莫愁依言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结印,开始了这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