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风与指力对撞,炸开的气浪掀飞了院里的砖石草木。
一块磨盘大的假山石被劲力扫中,脱离了基座,带着风声砸向林卿宣三人藏身的石洞!
洞里黑漆漆的。
陆无双吓得哆嗦,牙齿打战,想哭又被林卿宣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程英年纪虽大些,小脸也全无血色,她僵着身子,能感到头顶的石壁在簌簌掉土。
死定了。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洞外,李莫愁与武三通正打得激烈。
她拂尘卷起漫天尘影,招招狠辣,却总感觉心头有根线被什么东西扯着,让她没法下死手。
武三通状若疯虎,一阳指的劲力忽强忽弱,却招招都冲着她的要害。
就在那块巨石飞起的一刹那,李莫愁眼角馀光扫到了那边的危险。
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几乎没有思考,与武三通缠斗的身形硬生生一扭,放弃了眼前这个拼命的疯子,整个人化作一道黄影,朝着那块下坠的巨石扑去!
“找死!”武三通哪会放过这种机会,怒吼一声,并指如剑,灼热的指力直捣李莫愁大开的后心!
李莫愁根本不管。
她人在半空,提气,出掌。
纤秀的右掌拍在那块巨石上,内力勃发,只听一声大响,那块能砸死一头牛的巨石,在空中爆成了一捧碎石散落下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随即才感到后背传来的剧痛。
她为此付出了代价。
后背的空门,结结实实地挨了武三通一记一阳指。
一股灼热的内劲透体而入,瞬间引爆了她体内潜藏的旧伤。
李莫愁只觉得肩头一麻,随即一股寒气从旧伤处猛地窜起,与那股灼热指力在经脉里疯狂冲撞。
她身子一晃,喉头腥甜,一口血就涌了上来。
她强行咽下大半,但嘴角还是溢出了一道血线。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就是现在!
石洞里的林卿宣看得分明,心跳都快停了。他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陆无双和程英,连滚带爬地从假山破口里冲了出去。
他什么都不顾了,冲到李莫愁身边,直接抱住了她的大腿。
“哇——”
一声大哭,从他嘴里爆发出来。他把一个十岁孩子所有的恐惧、委屈和惊慌,全都灌注到了这声哭喊里。
“师父!别打了!别打了!”
他仰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灰土,用哭到变调的声音大喊:“他们已经死了!你再杀下去,他们也活不过来了!你流血了!师父你流血了!我不要你受伤!”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砸在场中每个人的心上。
正要追击的武三通,动作停了。他看着那个抱着李莫愁大腿痛哭的小孩,疯癫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假山洞里,程英和陆无双也看呆了。她们亲眼看到,那个女魔头为了救她们藏身的地方,硬挨了敌人一击。而这个女魔头的徒弟,现在正抱着她,哭得那么伤心。
这跟她们想的仇人,不一样。
而李莫愁,她整个人都僵了。
肩头的剧痛,体内寒热二气的冲撞,都比不上这个抱着她大腿的小孩带来的冲击。
是啊,他们已经死了,再杀下去有意义吗?
报仇的痛快在哪?她问自己,心里一片死寂。
杀人的兴奋呢?方才击倒婢女时的瞬间快意,此刻已化为嘴里的铁锈味。
十年了,她日夜熬炼的恨意,本该是焚尽一切的烈火。可现在,它烧完了,只留下一地灰烬。
这片灰烬,被那孩子的哭声一吹,被自己肩头的剧痛一搅,被远处那两个女孩恐惧的眼神一看,就彻底散了。
她的心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她的杀气,就象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瘪了。
“妖妇!还敢行凶!”
就在这时,又一声爆喝从庄门方向传来。
几个身影飞快地掠入院中,为首的一人手持铁杖,身形魁悟,正是“飞天蝙蝠”柯镇恶。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嘉兴本地的武林人士。
柯镇恶等人一来,看到院中的惨状和受伤的武三通,当即就要上前围攻。
李莫愁心里发紧。她晓得,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了。
自己受了伤,又被武三通和柯镇恶堵住,再打下去,今天非得把命交代在这儿不可。
她看了一眼还抱着自己大腿的林卿宣。
走!
她有了主意。
她弯下腰,一把将林卿宣捞进怀里,足尖在地上重重一点,也不理会身后的叫骂声,身形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越过高墙,没了影子。
“别追了!”武三通拦住了要追击的柯镇恶,他看着李莫愁消失的方向,疯癫的脸上满是复杂,“她……她受伤了。”
……
风声在耳边呼啸。
林卿宣被李莫愁夹在腋下,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能感到,李莫愁的气息越来越乱,奔行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她强撑着一口气,足足奔出了十几里地,终于在一处荒废的破庙前停下。
一进庙门,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靠着一根断裂的柱子坐倒在地,一大口黑血吐了出来。
“师父!”林卿宣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赶紧扶住她。
李莫愁的脸白得象张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她闭着眼,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卿宣跪坐在她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跑?
念头在林卿宣脑子里闪了一下。趁着李莫愁昏着,自己开溜,找个地方藏起来。
但这念头马上就灭了。
他一个十岁的病秧子,能跑去哪?这可是南宋,外面兵荒马乱的,官兵、混混,还有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江湖客。
他这小身板,跑出去活不过三天,就得喂了野狗。
再说,这个女人,刚刚才为了救他,硬接了武三通一指。
他伸手摸了摸李莫愁的额头,像块烧红的炭;又去碰她的手腕,冰凉刺骨。
这么下去,她一天都撑不住,非得经脉断裂死掉不可。
她死了,他也活不成。
救她,就是救自己。
林卿宣的脑子从来没这么清楚过,害怕和慌张全被他压了下去。
他站起来,开始动手。
当务之急,是保住她的命。
林卿宣把李莫愁的包袱解开,一股脑儿将东西倒在地上。几件衣服,所剩无几的干粮,一小袋银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陶瓶。他拔开塞子,一股烈酒的冲味儿扑鼻而来。
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