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庄。”
这三个字从李莫愁嘴里出来,篝火的暖意和肉汤的香气,都好似被冻住了。
林卿宣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神雕剧情的第一个血色篇章,陆家庄灭门案。他这个刚抱上大腿的穿越者,立刻就要被卷进这个旋涡了。
他清楚,李莫愁此去,是要报十年前的情仇。她会杀光陆展元和何沅君满门,再把两个小女孩掳走,当成十年之约的利息。
不行,绝对不行。
林卿宣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他现在就是李莫愁身上的小挂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李莫愁坐稳了“杀人狂女魔头”的名号,被整个武林追杀,他这个“魔头徒弟”能有好下场?
他的“魔头养成计划”,内核是“养成”,不是“放纵”。他要的可不是一个走到哪杀到哪的疯子,而是一个能被他拿捏、将来还能洗白的强大靠山。
必须在到陆家庄之前,想办法动摇她复仇的念头。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继续赶路。李莫愁话变得更少了,那张漂亮的脸上总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怨气。她走路的时候,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林子里的鸟兽都远远躲开。
林卿宣晓得,她正在心里反复熬炼着仇恨。
不能再等了。
这天中午,两人在溪边歇脚。李莫愁盘膝坐在大石上调息,林卿宣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装出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师父,”他用小孩子特有的嗓音开口,“陆家庄是什么地方呀?听名字,象个大庄子。”
李莫愁眼皮都没抬,吐出两个字:“仇家。”
“仇家?”林卿宣故意拔高音量,摆出同仇敌忾的架势,“是那里有坏人欺负过师父?师父你武功这么高,跟仙女一样,他们也敢欺负?”
他这套话术已经很熟练了。先装傻,再无条件站队,最后不着痕迹地捧一句“仙女”。
果然,李莫愁的气息乱了一下。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这个抱着自己道袍下摆的小不点。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已经习惯了这小鬼的存在。他会用她削石头的匕首挖野菜,会认哪些果子能吃,会用笨拙的手法给她捶背,还会找各种怪里怪气的理由夸她。
这些天,是她离开古墓后,过得最“象人”的日子。
她心里的那份戒备,不知不觉松动了许多。
“小孩子家,别多问。”她嘴上还是那么硬。
“我就问问嘛。”林卿宣不依不饶,反而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说,“师父的仇人,一定是个顶坏顶坏的大坏蛋吧?等我长大了,学好武功,我帮你一起去揍他!”
他挥舞着自己瘦弱的小拳头,一脸正经。
这句幼稚的狠话,却让李莫愁再也绷不住了。
帮她?
自从被陆展元背叛,被师父赶出师门,她听到的全是斥责、唾骂和畏惧。所有人都把她当妖妇,当魔头。
这是头一次,有人用这么理所当然的口气,说要“帮”她。
一股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怨恨,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她需要一个听众,一个不会骂她、只会站在她这边的听众。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崇拜自己的小徒弟,就是最好的人选。
“坏蛋?”李莫愁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目光飘向远方,象是陷进了回忆。
“他不是坏蛋,他是这世上最会骗人的伪君子。”
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满是不甘。
“当年在终南山下,他受了重伤,是我救了他……我为了他,不惜违背师门禁令,把他带回古墓疗伤……”
“他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他说要带我去看江南的繁花……”
“我信了。我为了他,扔掉古墓里的一切,跟他来到江南。可是……可是他转头就娶了别的女人!”
说到这,她话音发颤,攥住石头的力道几乎要将坚石捏碎,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扭曲着。
“何沅君!”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他为了那个女人,找来高僧围攻我!打伤我!逼我立下十年之约!”
“十年!你晓得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猛地转过头,两眼发红地盯住林卿宣。那股怨气和杀意,浓得吓人。
林卿宣给这股气势吓得一哆嗦,但他没躲,反而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李莫愁发凉的手指。
他没有象江湖人那样去评判对错,也没劝她大度。他只是仰着头,用一种极度困惑的、想弄明白一件复杂事情的表情,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师父……那个叫陆展元的人,他是一开始就存心骗你的吗?还是……他后来才变了心?”
这个问题,让李莫愁的怒火卡住了。
是啊,他是一开始就骗我吗?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在古墓里为她念诗,对她许诺的样子。那时的眼神,那时的温柔,都是假的吗?
如果都是假的,那他也太可怕了。
可如果不是假的,如果他曾经真的爱过自己,那他后来为什么会变?
林卿宣掰着手指,好象在算一道很难的题,他苦恼地皱着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更不确定的语气问:
“那……那个何沅君,她是个大坏蛋,故意从师父你手里抢走陆展元的吗?”他歪着头,显得更迷糊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也不知道师父你的事?她也是被陆展元骗了的?”
这个问题砸得更狠。
李莫愁恨陆展元,连带着恨何沅君。在她心里,何沅君就是那个抢走她一切的恶毒女人。
可林卿宣这么一问,她也不得不去想:是啊,何沅君……她知道我的存在吗?
当年的事,陆展元是怎么对她说的?是说自己被一个“妖女”纠缠,还是坦白了过往?如果何沅君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呢?
那自己这十年的恨,岂不是恨错了人?
李莫愁的心乱了。她一直以来非黑即白的仇恨世界,被这两个简单的问题,划开了两道大口子,露出了里面复杂、灰暗的血肉。
她发现自己从没这么清楚地想过自己的恨。她只是一直被一股巨大的情绪推着走,要去毁灭,要去报复。
林卿宣晓得,火候到了。
他抱住李莫愁的骼膊,把小脸贴在上面,用极轻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要命的问题。
“师父,你那么恨他,杀了他……是想让他后悔,还是只想让他死?”
后悔?
还是死?
李莫愁整个人都僵了。
她当然想让他后悔!想让他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选自己!想让他知道,他错过了一个多么爱他的女人!
可是……人死了,还怎么后悔?
一剑杀了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一了百了。那自己的恨,自己的痛,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空对一抱黄土,什么都换不回来。
那只想让他死?为什么?只为了发泄自己心头的火?
杀了他们,然后呢?
李莫愁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然后”。她的世界,被复仇这两个字填满了,她看不到复仇之后的路。
林卿宣的三个问题,一层层剥开了她仇恨的外壳,露出了最内核的矛盾和空虚。
她的杀意,第一次动摇了。
那股恨不得杀光天下的怨气消散了,只剩下透骨的疲惫和茫然。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徒弟,又看看远处连绵的山,突然觉得很累。
她没有回答林卿宣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林卿宣也没再说话。他晓得,种子已经种下了。能发多大的芽,就看接下来的契机了。
又过了两天,他们终于到了。
两人站在城外的一处山坡上,远远的,已经能望见南湖边上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轮廓。红墙绿瓦,气派非凡。
陆家庄。
李莫愁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恨意、迷茫、杀机在她脸上交替出现,最后,还是那股积攒了十年的杀气占了上风。
十年了,她等了太久。无论如何,她都要去做个了断。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林卿宣。她眼里的杀气收敛了些,多了点自己都没发觉的软和。
她不能带他去。那里面,将是血与火的地狱。
“你在此地等我。”
她的声音又冷了下去。
话音刚落,不等林卿宣反应,她身形一晃,足尖在树梢上轻点,便化作一道杏黄色的影子,朝着陆家庄的方向飞速掠去。
山坡上,只剩下林卿宣一个人,站在微凉的风里。
他的计划成功了一半,动摇了李莫愁的杀心。可她还是去了。
一旦动起手,血腥味会刺激她,而且当她得知陆展元夫妇已去世多年的消息时,她势必会疯狂,让她重新变回那个不顾一切的女魔头。
到那时,自己种下的那点种子,屁用没有。
怎么办?
林卿宣的脑子飞速转动。他必须插手陆家庄的乱局,还不能暴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