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果园里夜已渐深。
天气闷热得象个巨大的蒸笼,
屋外不时传来蛙鸣和虫叫。
林朵朵所在的木屋里,没有空调。
只有天花板上的老旧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吹来的风,也是热的。
“笃笃。”
房门被敲响。
是素帕尼姨妈。
她端着一盘冰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朵朵,这里太热了,吃点西瓜解解暑。”
她将西瓜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住在这里,还习惯吗?”素帕尼看着林朵朵,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和探寻。
林朵朵点点头,轻声道:“挺好的,谢谢您。”
“你是个好孩子。”素帕尼忽然感叹了一句。
她拉过一张椅子,在林朵朵身边坐下,目光悠远,象是通过她,在看很久以前的某个人。
“你让我想起了阿衡的母亲,罗琳。”
“她也象你一样,美丽而且善良。”
林朵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素帕尼姨妈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悲伤。
“阿衡这孩子……命太苦了。”
“他自打记事起,一直到十岁,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他和他的母亲,一直被李琳,就是他父亲沉东明的正妻,关在潮湿闷热的地下室里。”
林朵朵知道沉衡和他的母亲被关进地下室,却不知道他从婴儿时期一直被关到十岁。
想起自己五岁那年,被母亲锁在储藏室的那个雷雨夜。
虽然只有一天,但那种黑暗,那种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而沉衡……
他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那时候,他父亲常年不回家。你知道的,象他那样的男人,外面的情妇太多了。”
“李琳那个女人,把对沉东明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素帕尼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斗。
“她每天,只让下人给他们送一点点水,和几块干得能硌掉牙的饼。”
“罗琳舍不得吃,几乎都留给了年幼的阿衡。”
“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之终日见不到阳光,罗琳的身体很快就垮了。她变得干瘪、苍老。沉东明就算偶尔回来,也再不愿意见她一眼。”
林朵朵的指尖,开始发冷。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一个虚弱的女人,将仅有的食物,塞进一个瘦弱男孩的嘴里。
“后来……后来那个女人,为了折磨罗琳,又想出了更恶毒的法子。”
素帕尼的眼框红了。
“她让人……给罗琳注射毒品。”
“她喜欢看罗琳毒瘾发作时,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求她的样子……”
注射毒品?
这是何等残忍的手段!
“长期的折磨和毒品的侵蚀,罗琳的身上,开始溃烂……大片大片地腐烂……”
“得不到任何医治。”
“在阿衡十岁那年,她死在了地下室里。”
素帕尼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朵朵的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她死了……
“罗琳死了两天,才被人发现。”
素帕尼闭上眼睛,似乎不忍再回忆那样的场景。
“地下室里,潮湿又闷热……尸体……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
“可当时的阿衡,那个只有十岁的孩子,就那样守在他母亲的身边。”
“整整两天。”
“没有恐惧,没有眼泪。”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母亲的身体,一点点……腐烂,发臭。”
林朵朵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斗。
她用手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和母亲腐烂的尸体……待了两天?
一个十岁的孩子……
那该是怎样的地狱?
她想起了自己亲手开枪打死吴鹏时的恐惧和罪恶感。
想起了自己流产时,那种冰冷的空虚。
可这些,和沉衡所经历的一切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那个冷酷、残暴、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
他的童年,竟然是在这样的人间炼狱里,一刀一刀,被凌迟过来的。
“后来,他父亲把他送到了我父亲这里。”
素帕尼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
“他来了以后,一句话都不说。整个人就象一块冰,又冷又硬。但他极其聪明,学什么的速度都飞快。”
“阿努鹏那时候比他小两岁,不懂事,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他很喜欢这个聪明又高冷的哥哥。”
“又过了半年,罗琳生前最好的朋友伊莲娜,找到了果园。”
“她和我父亲说,她不放心阿衡待在泰兰国,担心那个疯子一样的李琳,会再找机会害他。所以,伊莲娜就把他带去了莫拉维亚。”
“再过了一年,阿衡又回来了。”
“他直接去了他父亲在缅国的武装基地,进了一个叫‘童子营’的地方。”
素帕尼的声音,充满了痛苦。
“那里的孩子,都是缅国和泰兰国家里吃不上饭的孩子。有的是被父母卖掉的,有的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他们去那里,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进去的孩子,十个里,能活下来一个,都算是命大了!”
“当时,是李琳向沉东明提议,让阿衡去的。”
“表面上说是为了锻炼他,其实……其实就是想让他死在那个残酷血腥的地方!”
林朵朵的心,再一次被狠狠刺痛。
虎毒尚不食子。
可沉衡的父亲和那个叫李琳的女人,却一步步,把他往死路上推。
“再后来……我父亲不放心,就让阿努鹏也去了那里,陪着他哥哥。”
素帕尼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阿努鹏也想去……他觉得他哥哥在哪里,他就要在哪里。”
“我当时……我当时真的不忍心……那可是我的亲生儿子啊……”
“可我……我又真的心疼阿衡那孩子……”
“我没办法……我什么都做不了……”
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林朵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素帕尼的后背。
她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