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前。
过了很久,林朵朵的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朵朵,为什么怕打雷?”
他的声音很轻。
林朵朵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僵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她不想说。
她用力地咬着下唇,试图用沉默来抵抗。
忽然,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紧随而至的雷鸣,仿佛要将大地都撕裂。
“啊!”
林朵朵再也控制不住,尖叫着,双手死死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服。
那份伪装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乖,告诉我。”
沉衡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完全禁锢在自己坚实的怀抱里。
她抬起头,在昏暗中,只能勉强看到他深邃的轮廓。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父亲知道她怕,但只是归咎于那场高烧,每次雷雨天都会陪着她待在房间里。
池晏知道她怕,只会安慰她,说些“别怕”之类的话。
只有他。
在此刻,问她原因。
“我……”
她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只说出一个字,眼泪就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记忆,在此刻,被窗外一声声的惊雷,炸得鲜血淋漓。
“我五岁那年……”
“我妈妈……和我爸爸吵架,吵的很凶很凶……”
“爸爸一气之下走了,妈妈……她就把我锁进了家里的储藏室。”
沉衡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紧。
林朵朵没有察觉,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段黑色的回忆里。
“那里面……好黑……好小……”
“她说,要让我饿死在里面,这样……就能报复爸爸……”
“我好害怕……我一直哭,一直拍门……”
“妈妈……爸爸……开门……”
“可是没有人……没有人来给我开门……”
“那天晚上,就跟现在一样,外面一直在打雷,好大的雷……”
她说着,身体的颤斗愈发剧烈。
沉衡能清淅地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抽搐。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更紧地圈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我被关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爸爸回来才发现我……”
“他气疯了……把妈妈赶出了家门……”
“妈妈走了……我怕她再也不回来了……”
“我……我就背着爸爸,偷偷跑出去找她……”
她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呜咽。
“外面下着好大的雨……我怎么也找不到她……雷声就在我头顶上响……”
“我浑身都湿透了……好冷……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在医院了。爸爸说,我高烧昏迷了好几天。”
“从那以后……妈妈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从那以后,只要雷雨天,我一个人独处,就会有应激反应……”
她终于说完了。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在沉衡的怀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啜泣。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被抛弃的恐惧,再一次将她吞噬。
沉衡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将他胸前的衬衫,濡湿一片。
他的心很疼。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疼。
比子弹穿过身体,比刀锋划过皮肉,都来得更加清淅。
原来,她那双倔强不屈的眼眸深处,藏着这样深的恐惧和孤单。
他缓缓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朵朵,别怕。”
“以后有我。”
“我不会再在雷雨天,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林朵朵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她在他怀里,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在黑暗中望着他,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时间,在雷声和雨声中,缓缓流逝。
林朵朵哭得太久,又受了极度的惊吓,精神和身体都早已到达了极限。
在他的怀里,那股奇异的安全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然就这么靠在他的胸膛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连呼吸,都带着劫后馀生的疲惫。
沉衡低下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孩儿。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和鼻尖都是红的,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他伸出手,想要再次抚摸她的脸颊。
可指尖在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秒,却又猛地顿住。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刚刚哭诉的画面。
五岁。
黑暗。
被最亲近的人,锁在储藏室里。
绝望的哭喊,无人回应。
…………
一幕幕,像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了他心脏最深处。
他也曾有过那样的童年。
不,他的童年,比这更不堪。
那个女人……
那个名义上的“他父亲的太太”,将他和他的母亲,关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没有食物。
没有水。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那个父亲,明明知道一切,却视而不见。
任由他和母亲,在绝望中挣扎。
他也是那样,一遍遍地拍打着冰冷的铁门。
直到双手鲜血淋漓。
直到嗓子嘶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他明白,求饶和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只有变得比所有人都强,比所有人都狠,才能活下去。
才能把所有欺辱过他的人,一个个,全部踩在脚下,碾碎他们的骨头!
沉衡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而狠戾。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让他失控的脸。
那张让他不惜在雷暴中强行起飞,也要赶回来的脸。
那张让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一种“心疼”的情绪的脸。
占有她。
控制她。
折磨她。
这些,都曾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快感。
可是现在……
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薄唇贴在她的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低语。
“林朵朵……”
“是你自己,闯进我的世界里的。所以,别想再逃了。”
窗外的雷声,渐渐平息。
暴雨,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
庄园的备用电源激活,走廊的灯光瞬间亮起。
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也打破了这片刻的、诡异的温存。
沉衡抱着怀里的人,缓缓站起身,将她轻柔地放在了主卧那张宽大的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子。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灯光下,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