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无休止的疼痛、药物导致的昏沉睡眠以及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中,粘稠而缓慢地流逝。默在医院里度过了最为难熬的急性治疔和观察期。
他的身体仿佛一台被暴力拆解后,又由技艺生疏的工匠勉强重组起来的复杂机器——左肩关节进行了痛苦的复位,并用外置的金属支架和进行了加固,以确保其未来还能承受一定的负荷;右腿胫腓骨的开放性骨折,被打入了冰冷的钢钉和钢板,外部包裹着坚硬的石膏,宣告着至少数月与拐杖为伴的命运;多处肋骨骨裂则只能依靠时间这味最古老、也最磨人的药剂来自行愈合。每一次物理治疔师的到访,都意味着一场新的酷刑,牵拉、活动、负重……每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都伴随着涔涔而下的冷汗和咬得咯咯作响的牙关。但他从未发出过一声抱怨或呻吟,只是沉默地、近乎残酷地执行着医生的每一个指令,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并非属于他自己,而他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达成的、关乎生存的冰冷任务。
德雷克探长期间又来探望过一次,依旧是一身风尘仆仆。他带来的消息,算是为那场雨夜袭击勾勒出了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轮廓:
两名在交火中死亡的入侵者,如同从虚无中诞生,查不到任何户籍、生活记录,是彻头彻尾的“幽灵”。
他们使用的武器是经过高度专业化非法改装的型号,上面干净得异常,没有任何可供追踪的串行号或生物痕迹,其战术素养和装备特征,强烈指向受过严格军事训练或出身于某些不受监管的大型私营军事公司。
至于赔偿的事宜,德雷克带来了一份由市政评估员出具的、初步的财产损失报告,以及一份厚厚的《市政暴力犯罪受害者补偿基金申请表》。上面列出的金额数字,经过复杂的条款计算后,仅仅勉强能够复盖他截至目前产生的庞大医疗费用,以及事务所那扇破门和几扇烂窗最基础的维修。
这与科德林心中估算的、包含误工费、精神损失、设备重置及未来潜在收入损失的总额相去甚远。至于他之前暗示的“双重补偿”构想,德雷克探长则用一种混合着同情与官方辞令的语气,委婉地提醒他“不同补偿渠道的政策存在壁垒,同时申请的操作难度极大,且可能存在法律风险”。
科德林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争辩,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只是默默地将那迭代表着官方程序的纸张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仿佛那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宣传册。
德雷克探长准备离开时,在病房门口停顿了一下,仿佛刚刚想起什么,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补充道:“科德林先生,鉴于你在此次事件中展现出的……非凡的应变能力、战斗技巧,以及你与内核人物(约翰、亚瑟,乃至其背后的势力)那种奇特的、斩不断的‘缘分’,苏格兰场特殊物品及异常现象管制科内部,正在认真考虑与你创建一种更正式、也更稳定的顾问合作关系。”
“当然,”他特意强调,“这并非无偿劳动,会有相应的、符合标准的津贴。并且,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或许能为你未来调查某些处于‘灰色地带’的特殊事件,提供一定程度的……信息便利和行动缓冲。等你康复之后,可以认真考虑一下这个提议。”
这是一个裹着糖衣的诱饵,同时也是一道精心打造的束缚。科德林心中雪亮,警方这是想将他这股不受控的、危险的“灰色力量”纳入官方可监控的范围,并充分利用他与那些隐藏在蒸汽与阴影下的黑暗面之间的联系。他未置可否,既没有表现出兴趣,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回应:“我会考虑的,探长。感谢告知。”
在他终于可以依靠腋下拐杖,如同一个生锈的机器人般,在病房内进行短距离、缓慢移动的那天,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了。
来人是老烟枪汤姆,那个常年混迹于铁锈运河区边缘地带、消息灵通的黑市武器贩子。他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皱巴巴的廉价西装,手里拎着一袋看起来还算新鲜的水果,脸上依旧是那副混合着市侩与精明的油滑表情。
“听说你差点就去觐见伟大的蒸汽之神了,我可怜的伙计。”汤姆放下水果,习惯性地左右瞟了一眼,然后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劣质烟草的气息,“我这边的‘信息渠道’里,最近有点关于你那晚‘热情访客’的风声……他们背后晃动的影子,可能牵扯到一个叫‘齿轮正教’的疯子团体。听说过吗?一帮崇拜冰冷齿轮胜过血肉之躯的极端分子,整天嚷嚷着什么‘血肉苦弱,机械飞升’之类的邪门教义,据说暗地里搞些把人和机器缝在一起的亵读实验。更麻烦的是,”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坊间传闻,他们和上城区那些住在玻璃穹顶之下、呼吸着过滤空气的大人物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伙计,你这次,怕是惹上真正的大麻烦了。”
“齿轮正教”!
科德林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这个名字象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且危险的匣子。看来自己的直觉没有错,果然是这些“老朋友”在幕后操控!这也解释了那些融合了魔法能量的机械幽魂,以及实验室里那些亵读性的血肉与金属融合技术。自己当初选择来到这座城市,或许真的还是选对了……
“消息来源可靠吗?关于上城区的牵连,有没有更具体的方向?哪些家族,或者哪个部门?”科德林追问,语气急促了些。
汤姆无奈地摊了摊手,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层次太高了,象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连他们的鞋底都摸不到。只知道这个‘齿轮正教’像地下的蟑螂一样,活动了很久,组织严密,行事诡秘。你自己多加小心吧,伙计,”他拍了拍科德林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留下一个“你懂的”眼神,“活着,才能继续照顾我的生意,不是吗?”说完,他便象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告辞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艾莉丝在这段艰难的恢复期里,几乎每天都会在警方护送下来到医院。她会带来自己亲手制作的、味道时好时坏(多半是坏)的汤羹或三明治,并坚持用她纤细却坚定的手臂,搀扶着科德林进行那些痛苦而必要的复健活动。
经历那次生死劫难,这个女孩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催熟了,眼神中曾经有过的怯懦与依赖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经过锻打的钢铁般坚定的光芒。她甚至开始主动翻阅科德林堆在病房椅子上的那些关于基础机械工程、蒸汽动力原理以及晦涩魔法理论入门的书籍,神情专注而认真。
“科德林先生,”有一天,在帮科德林擦拭完身体后,她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想学点东西,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想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时,只能无助地躲藏在黑暗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科德林凝视着她,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中,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渴望掌控自身命运,不愿再被外界力量随意摆布的决绝,与他当年在战场上醒来时如出一辙。他沉默了片刻,感受着左肩传来的阵阵隐痛,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好。那么,先从认全我工作台上所有的工具,以及如何彻底分解、清洁和保养一把转轮手枪开始吧。等我回到事务所,亲自教你。”
(一个月后)
科德林终于获得了主治医生的批准,办理了出院手续。尽管他的左臂仍需吊在胸前,右腿行走时依旧明显跛行,需要手杖辅助,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他回到了那间位于公寓一楼、承载了他太多记忆、如今却布满伤痕的事务所。
警方早已完成了所有的现场勘查取证工作。破碎的门窗被用粗糙的木板临时钉死,勉强遮挡着风雨。屋内一片狼借,被翻倒的家具、散落一地的书籍文档、墙壁和地板上密密麻麻的弹孔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雨夜的惨烈与疯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灰尘、徽菌、淡淡火药残留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味的陈腐气息。
他拄着手杖,站在这一片废墟之中,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疮痍。没有太多的感伤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接受。德雷克探长承诺的那份“特殊顾问合同”草案,被人用镇纸压着,放在唯一被扶正的、布满划痕的办公桌一角。旁边,是保险公司开具的那张数额抠门、仿佛带着施舍意味的赔偿支票。老烟枪汤姆关于“齿轮正教”和“上城区大人物”的警告,言犹在耳,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密斯那看似无辜的面孔背后隐藏的秘密,以及亚瑟那危险的实验和未竟的目标,都还是笼罩在迷雾中的谜团。
他艰难地、缓慢地弯下腰,避开左肩的牵扯,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一堆碎木和玻璃渣中,捡起一个东西——那是一枚边缘因撞击而有些扭曲的黄铜齿轮,是那晚袭击者留下的“名片”,也是后来汤姆口中那个邪教的像征。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齿轮冰冷而粗糙的金属表面,感受着那尖锐的齿牙带来的刺痛感。
“休息结束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清淅地回荡。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重新点燃——混合着猎人般的冷静、棋手般的算计,以及一丝被残酷现实磨砺得更加锐利的锋芒。他需要钱,大量的钱,来修复这个据点,重置那些保命的装备;他需要力量,更强大的力量,来应对“齿轮正教”和其背后阴影带来的未来威胁;他需要线索,关键的线索,去撕开约翰与亚瑟兄弟身上的伪装,揭开所有谜团的真相。
他的侦探事务所,在这座被蒸汽与魔法、谎言与阴谋共同缠绕的城市阴影下,即将重新挂牌营业。而这一次,他或许,不再只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