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刻着扭曲符号的冰冷齿轮,如同死神的请柬,静静地躺在沾满油污的工作台上,反射着汽灯惨白的光晕。默的眼神在那瞬间锐利如淬火的钢针,所有因休养而暂时放松的神经末梢骤然绷紧,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短暂的宁静假象,被这金属的寒意彻底戳破。
“艾莉丝!”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穿透了事务所内相对安宁的空气。
正在厨房细心整理采购回来的黑麦面包和熏肉的艾莉丝,闻声立刻跑了过来。当她看到科德林凝重的侧脸,以及他目光锁定的那枚不祥齿轮时,女孩脸上残存的轻松瞬间消失,被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警觉所取代。
“科德林先生?”
“听着,我们可能有‘客人’要来了,而且是不请自来的恶客。”科德林语速极快,每个字都象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现在,你立刻上二楼,把我卧室床头后面那个隐藏的活板门打开,进去里面躲着。里面有水壶、硬饼干和通风口。记住,除非我亲自叫你,或者你听到三长两短的特定敲击声,否则绝对不要出来!明白吗?
那是他当初利用两层楼之间的结构落差,秘密建造的一个狭小避难所,墙壁内衬了薄钢板,入口极其隐蔽。原本是为了应对理论上最坏的情况而准备的巢穴,没想到现实的压力如此快就将其从备选项推到了前台。
艾莉丝的脸颊失去了血色,但她用力咬了下嘴唇,坚定地点了点头,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多问一句话上,立刻转身,象一道轻烟般悄无声息地溜上了楼梯。
确保艾莉丝开始行动后,科德林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机油和金属冷味的空气,抓起了桌上的老式电话听筒。他再次要求接线员转接苏格兰场,并且直接报上了德雷克探长的名号。
电话那头,德雷克探长的声音立刻失去了之前的程式化,变得凝重而尖锐:“齿轮?仔细描述一下符号的细节……嗯,明白了。待在原地,保持警剔,我们的人会以最快速度赶过去。在你确认绝对安全之前,不要做任何刺激性的举动。”
“咔哒”一声挂断电话,听筒落回支架的声音在突然变得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科德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左肩胛下的伤口正随着心跳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抽痛,仿佛在提醒他身体的脆弱。他没有时间理会这份痛苦,生存的本能驱使他开始行动。
他象一头受伤但仍具威胁的野兽,开始用单手熟练地布置起简陋却有效的防御:
他移动到每扇窗前,用提前备好的、一端带有卡扣的实心钢条,牢牢嵌入窗框内侧预制的凹槽内,将窗户从内部锁死。大门除了原有的黄铜门锁,他又加装了一道沉重的横向铸铁加固栓,深深插入两侧墙壁的金属承托之中。
在门口内侧和所有窗台下方的地板上,他小心翼翼地撒上了一层细密的铜铃和边缘锋利的碎玻璃碴。任何试图悄然潜入的脚步,都必将先触动这层清脆而危险的“地毯”。
那柄保养如新的转轮手枪被快速检查后上膛,滑入左边腋下的皮革枪套,枪柄朝向便于右手闪电般拔出的角度。
经过改装、加装了软质肩托的“巷战清扫器”霰弹枪,靠在厚重的橡木办公桌旁,泵动结构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将一枚红铜壳的鹿弹推入膛室,保险处于随时可击发的位置。
那把锋利的军用多用刀,被他反手插在腰后的皮带上,冰冷的刀柄贴着他的脊椎。
简易修复的钩锁设备放在手边,必要时它可以成为攀爬逃生的工具,也能在狭窄空间内充当临时的绊索。
完成这一切后,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
起初是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很快便演变成持续的、沉闷的敲打,密集地落在屋顶的瓦片和窗户的玻璃上,形成一道厚重的声幕。这雨声掩盖了远处可能存在的脚步声,也放大了房间内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左肩伤痛随着脉搏跳动的低吟,以及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
时间在雨声的包裹中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他保持着高度的感官专注,耳朵极力分辨着雨声之外任何一丝异响——是远处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还是风吹动招牌的吱呀声?或是……某种更接近、更刻意的摩擦?
警察还没到。
而黑暗中的威胁,如同渗通过石缝的寒意,在这座被雨水和蒸汽笼罩的城市深处,正悄然逼近。每一滴雨点敲击的声音,都象是倒计时的秒针,滴答作响,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孤立无援的压抑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随着肩部的阵痛,一点点漫上心头。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细密声响连绵不绝,仿佛要掩盖世间一切杂音,但这天然的噪音屏障,也同时可能成为致命危险脚步的最佳掩护。
科德林的眼神在昏暗中闪铄着冰冷而理性的光芒。他没有丝毫尤豫,迅速开始执行最后的战术布置。生存的本能和战场上学来的经验,在此刻压倒了所有杂念。
他悄然移动,关闭了事务所内所有的光源,包括办公桌上那盏唯一散发着暖黄光晕的绿色台灯。瞬间,整个一楼空间被纯粹的黑暗吞噬,只有窗外远处街道上,那通过淋漓雨幕渗入的、微弱而扭曲的煤气灯光,勉强勾勒出桌椅、书架模糊而诡异的轮廓,仿佛一头头蛰伏在阴影中的怪兽。
接着,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包有些受潮的香烟,熟练地抽出一根,划亮火柴。橘红色的火苗短暂地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腭,随即熄灭,只剩下烟头那一点猩红在绝对的黑暗中固执地燃烧,格外醒目。他没有吸,而是将它小心翼翼地嵌在办公桌上一个用空墨水瓶巧妙压住的缝隙里,让它如同被某人随意夹在指间般自然燃烧,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微光中勾勒出飘忽的轨迹。
然后,他快速将之前脱下、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破损厚呢大衣取下,套在了一个木制衣架上。他调整着衣架的角度,将它斜放在自己的高背办公椅上,让大衣的轮廓在黑暗中看起来就象一个倚靠在椅背上、正陷入沉思或短暂休憩的人形轮廓。而那点燃的香烟位置,正好处于这个“假人”的头部前方。
一个简单的、但在紧张和黑暗环境下足以以假乱真的诱饵,在几十秒内完成了。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真正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房间最内侧、书架与墙壁形成的狭窄阴暗夹角里。这里远离门窗,是视觉的死角,前面还有一张放置着沉重地球仪的侧桌作为额外掩护。他缓缓蹲下,将身体尽可能蜷缩进最深的阴影中。
他调整呼吸,使之变得悠长而微弱,甚至连左肩伤口那灼热的抽痛都被强行摒除在意识之外。此刻,他全部的感官都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向外无限延伸,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铃铛的清脆、玻璃的碎裂、门锁金属的细微摩擦、亦或是……那不同于规律雨声的、刻意压抑的呼吸。
时间在几乎凝滞的压抑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象被拉长的钢丝。黑暗中,那点猩红的烟头孤独地燃烧,缓缓缩短,积攒的灰烬最终不堪重负,无声地跌落在桌面上。那由大衣和衣架构成的虚假人形,在微弱的光线下,固执地扮演着它的角色,吸引着可能存在的、来自门外的窥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淅的,象是某种精密而坚硬的黄铜工具谨慎接触并试探门锁内部结构的声音传来。它微弱得几乎被连绵的雨声完全吞没,却象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科德林高度集中的听觉神经。
来了!
科德林全身的肌肉纤维在千分之一秒内瞬间绷紧,如同发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豹,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了临战状态。他锐利如鹰隼的眼神穿透黑暗,死死锁定那扇传来异响的大门,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施加了预压力,达到了击发的临界点。
惊喜,已经准备就绪。
入侵者正试图撬锁潜入,而科德林精心布置的诱饵战术能否生效,答案,即将在这雨夜笼罩的昏暗事务所内,血腥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