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那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无形压力的白色牢笼里又硬撑了两天后,科德林·默坚决要求出院。主治医生试图用“肩部贯穿伤伴有未知能量残留”、“轻微脑震荡需观察”等专业术语挽留他,但都被科德林用更实际的理由——那摞越来越厚的医院帐单——顶了回去。
当他终于被艾莉丝搀扶着,一脚踏回位于公寓一楼、挂着简陋“默氏事务所”铜牌的房间时,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机油、旧书卷以及淡淡烟草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不算好闻,却象一剂温和的镇静剂,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事务所和他离开时大致无异,只是书架和文档柜上留下了警方搜查时不可避免的翻动痕迹,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粗暴,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自己已被纳入官方的视野。
休养不等于无所事事,尤其是在刚捅了一个神秘马蜂窝之后。生存的本能和侦探的谨慎,促使他在回到事务所的当天下午,就将一部分钞票和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交给了艾莉丝。
清单上罗列着几大类物品:
生活物资:耐存储的黑麦面包、硬得能当砖头的熏肉、大袋的鹰嘴豆、确保来源干净的饮用水,以及至关重要的新绷带和消毒用酒精。
维修与消耗品的补充:高强度、细韧的钢丝缆绳,小型但承重力强的滑轮组,用于精密部件润滑和防锈的精炼机油——这些都是尝试修复或重制他赖以生存的钩锁设备的内核材料。此外,还有枪械保养油,以及尽可能搞到的点三八转轮手枪备用子弹。
可能的武力补充:考虑到左肩胛骨传来的、如同被烙铁烙印过的持续性钝痛,短期内稳定持枪射击已成奢望。科德林特别叮嘱艾莉丝,留意黑市或旧货摊是否有射网枪、强化拳刺之类适合他当前身体状况的非致命或近身缠斗装备。
艾莉丝办事的利落程度总是超乎他的预期。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女孩就拖着几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包裹回来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和兴奋而泛红。
“科德林先生,东西大部分都买到了!”
她一边喘气一边汇报,像只完成了重要任务的小麻雀,“不过好的钢丝缆绳真的好贵呀(>_<),几乎花掉了预算的三分之一!子弹的话,老烟枪汤姆那里只有一盒,十二发,他说最近苏格兰场查得紧,货源都断了。至于您说的那种特殊武器……”
她顿了顿,有些尤豫地从最大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用厚实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我在铁锈运河区那边的旧货市场看到了这个,觉得……可能有用,就用省下来准备买新裙子的钱……”
科德林接过物件,入手沉甸甸的。他单手灵巧地解开油布上的皮绳,一层层掀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把造型颇为古朴,但结构显然经过改良的泵动式霰弹枪。枪身主体是坚固的铸铁,枪托因为常年使用显得有些磨损,木质纹理都磨得光滑了,但深色的钢制枪管却保养得锃亮,泛着冰冷的蓝光。最引人注目的是枪管下方那个黄铜铸造的蒸汽加压罐和与之连接的小巧气压阀,表明这是一把蒸汽动力加持的凶器。旁边还有一个帆布小包,里面装着十几颗红铜弹壳的12号鹿弹。
“摊主说,这东西在老城区巷子里有个外号,叫‘巷战清扫器’……”艾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目光瞟向他用绷带吊着的左臂,“近距离威力很大,但是后坐力也……”
科德林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掂量了一下这把粗犷的武器,手指拂过冰冷的枪机和黄铜加压阀,点了点头。“有心了,艾莉丝。后坐力的问题……总可以想办法解决。钱怎么能让你掏。”说着从衣服里拿出些英镑放在艾莉丝的手里“不须拒绝,多出来的,是我给我小助手的奖励。
当艾莉丝离开后,他抚摸着这个暴躁的大家伙,心想他确实需要这样一把在狭窄空间内能瞬间倾泻火力、弥补他当前精准度不足的武器。这把“清扫器”的出现,象是命运对他刚损失了钩爪的一种补偿,尽管带着一丝危险的讽刺。
接下来的几天,科德林进入了一种平静休养节奏。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工作台前,那上面摊开着各种工具、拆解的零件和摊开的技术手册。窗外是永恒不变的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工厂区巨型烟囱喷吐出的、融入雾霾的浓烟。他靠着单手和牙齿的辅助,以惊人的耐心和专注,开始维修和改造他的保命装备:
钩锁设备:内核的蒸汽动力单元在坠落中受损不轻,他不得不将其完全拆解。利用新买的高强度缆绳和小型滑轮组,他重新设计了一个简化版的发射和回收机构,去掉了原来那些华而不实的辅助功能,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抓钩和升降。最重要的是,他在制动机构上加装了一个自制的、利用杠杆原理的紧急制动阀,以防止再次出现因固定点锈蚀而导致的缆绳断裂失控的悲剧。
转轮手枪:这位老伙计被他彻底分解,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仔细清洗、上油,重新校准。确保在需要扣动扳机的瞬间,它绝不会掉链子。
新获的“巷战清扫器”:他拆下了那硬邦邦的原装枪托,用一块从旧沙发里拆出来的高密度海绵和结实的帆布,结合大量绷带,自制了一个厚实的软质肩托垫,希望能最大限度地缓冲那可怕的的后坐力对伤肩的冲击。同时,他反复测试了那个黄铜蒸汽加压阀,确保其工作稳定,不会在关键时刻过热或泄压。
那枚黯淡的魔法护身符:他尝试用艾莉丝买来的、品质相当基础的导魔材料——一些纯度不高的银粉和几颗细小的、光泽暗淡的月光石碎屑——小心翼翼地重新勾勒护身符表面那些几乎被磨平的符文轨迹。他对魔法理论知之甚少,这更象是一种凭感觉的尝试,希望能稍微激活其内部残存的防护能量。结果如何,只有未知的危险来临时才能验证。
一天傍晚,天色刚刚染上墨色,街灯尚未亮起,科德林正用校准工具微调着新钩锁的扳机力度。门口的老旧黄铜邮箱,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事务所里显得格外清淅。那不是信件落入的柔软声音,更象是某种坚硬的金属物被粗暴地塞了进来。
艾莉丝正坐在壁炉边看书,闻声立刻放下书本,像只警觉的小猫般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看了看,然后回头对科德林摇了摇头——门外空无一人。她打开门,从邮箱里取出那样东西。
女孩回到工作台前,将手中的物件放在沾满油污的台面上,转身跑进了厨房。
那是一枚冰冷的、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的黄铜齿轮,大约有成年人的掌心大小。齿轮的齿牙尖锐,仿佛能轻易割开皮肤。而在齿轮的正中央,被人用精细的工具刻上了一个符号——一个扭曲、怪异,却又让科德林感到无比熟悉的符号。它与他在机械幽魂内核上见过、在莉莉那枚徽章上注意过的符文,如出一辙。
齿轮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着工作台上汽灯冰冷的光晕,象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
科德林放下手中的工具,拿起那枚齿轮,指尖能清淅地感受到金属的冰凉和刻痕的粗糙。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结冰的河面。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随之消散。这不仅仅是一个警告,更是一个赤裸裸的挑衅。
也让他最终确定了一件事——这些藏身于蒸汽与迷雾之中的“老朋友”,果然没有忘记他。他们知道他回来了,知道他还在调查,并且,毫不介意让他知道他们的存在。游戏,或者说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